山路渐趋平缓,林木也稀疏起来,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取代。这意味着他们离山脚和官道越来越近了。前方那支商队的影子在晨光中时隐时现,沉重的车轮声和骡马的响鼻声在山谷间回荡,成了最好的路标。
阿忧和陆小七保持着约莫百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陆小七充分挥了猎户追踪的本事,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身形灵活,几乎不出多余声响。阿忧则一边跟随,一边继续默默运转《养心篇》,同时以更敏锐的感知观察着前方的商队和周围环境。
遗忘前尘后带来的专注力提升,在此刻显现出优势。他的目光扫过路面,能清晰分辨出商队骡车新旧不一的车辙痕迹,注意到其中一辆车的右后轮辙印略浅,可能是货物分布不均或车轮略有损伤。他也能从那些护卫偶尔松懈时的姿态和眼神交换中,捕捉到一丝不同于普通行商护卫的警惕——那不仅仅是防备山贼土匪的警惕,更像是一种对特定目标或突状况的戒备。
“阿忧,你看那辆车的帘子。”陆小七忽然凑近,极低地说道,指了指队伍中间那辆之前有女子掀帘的骡车。
阿忧凝目望去。那辆车的蓝色粗布车帘此刻垂落着,但在山风吹拂下偶尔掀起一角。就在刚才那一瞬,阿忧似乎看到帘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观察着后方——不是随意张望,而是带着某种审视意味,在他们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车里的人,在留意后面。”阿忧低声道。
“会不会现我们了?”陆小七有些紧张。
“不一定。但小心为上。”阿忧示意陆小七放慢些度,拉开更远的距离,同时选择更隐蔽的路线。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继续向下通往官道,另一条则蜿蜒通向一处山坳,似乎通往某个村落或矿场。商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下的大路。
阿忧和陆小七在路口稍作停留。陆小七仔细查看了地面痕迹,低声道:“他们没停留,直接往下走了。车轮印很清晰,就是普通运货的商队。不过……”他蹲下身,指了指路口一块大石旁几处不太明显的痕迹,“这里不久前有人待过,至少两三个,脚印杂乱,还留下了这个。”他用树枝从石缝里挑出小半截折断的烟杆,里面烟丝粗劣,带着一股刺鼻气味。
阿忧接过看了看。这和之前在寒溪渡附近山林里闻到过的、黑水帮哨探抽的劣质烟草气味很像。他目光扫过周围,在另一处草丛现了半个模糊的靴印,纹路也与黑水帮制式皮靴的鞋底类似。
“黑水帮的人在这里蹲守过,可能监视这条下山要道。”阿忧判断道,“但商队经过时,他们并未现身。要么是觉得商队无关紧要,要么……”
“要么这商队本身就不简单,黑水帮不想打草惊蛇,或者……根本就是一伙的?”陆小七接口道,眉头紧锁。
“都有可能。”阿忧将烟蒂踩入泥土,站起身,“继续跟,但更要小心。流云集在即,那里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这支商队或许是个引子。”
两人不再交谈,继续追踪。随着海拔降低,气温回升,空气中开始夹杂着泥土、牲畜和远处人烟的气息。官道的轮廓在视野尽头逐渐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更远处传来的、属于集市的隐约喧嚣。
晌午时分,商队在一片背阴的树林边停下歇脚,生火造饭。阿忧和陆小七躲在上风处一块巨岩后,能闻到随风飘来的食物香气和听到那边的喧哗。
护卫们似乎放松了些,围着火堆说笑,抱怨着路途艰辛。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指挥着仆役从车上搬下干粮和一口小铁锅。而那辆蓝色帘子的骡车静静停在一旁,车帘紧闭,不见里面的人下来。
陆小七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阿忧:“凑合垫垫,等到了流云集,咱吃顿好的!”
阿忧接过肉干,慢慢咀嚼。肉干又硬又咸,但能补充体力。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商队那边的动静。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那辆蓝帘骡车上,以及车旁一个始终抱着刀、背靠车轮闭目养神的护卫身上。那护卫年纪看起来比其他人大些,脸颊有一道旧疤,气息沉稳,即使在休息时,手也从未离开刀柄过三寸。其他护卫说笑时,他也几乎不参与,只是偶尔掀开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那个人,是头儿。”阿忧低声对陆小七说。
陆小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嗯,煞气内敛,是个硬茬子。比之前追我们那些黑水帮的喽啰强多了。”
就在这时,蓝帘忽然被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名身着淡绿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伶俐。她跳下车,转身从车内扶出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身姿窈窕。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面纱,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露出的额头光洁,眉眼如画,气质温婉沉静。她下车后,先是对那抱刀的护卫领微微颔致意,然后才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到稍远一些、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小丫鬟立刻从车上取来水囊和一小盒点心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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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其他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稍微压低了谈笑声,目光偶有瞥来,也带着恭敬。
“这位小姐,排场不大,但地位不低。”陆小七小声道,“看那些护卫和管家的态度就知道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跑这荒山野岭来。”
阿忧的目光在那白衣女子身上停留片刻。面纱遮面,或是为了遮掩容貌,避免麻烦,在这等混乱地界倒也常见。但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仅仅是养尊处优的温婉,还有一种……书卷沉淀后的宁静,与他从周先生身上感受到的、属于真正读书人的某种气韵隐隐相似,却又更加内敛。
“或许也是去流云集,或者……更远的地方。”阿忧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别人的事情,与他无关。他更在意的是这支商队是否会对他们进入流云集乃至前往书院造成影响。
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商队再次启程。这次行进度似乎加快了些,显然是想赶在天黑前抵达流云集。
阿忧和陆小七继续远远跟随。下午的路程相对平顺,官道渐渐宽阔,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行人、推着独轮车的脚夫,甚至还有一两支规模更小的商队从对面或后方赶来汇入人流。越靠近流云集,沿途的歇脚茶棚、简陋客栈也开始出现。
空气中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那是成千上万人汇聚一处产生的、混杂着叫卖、讨价还价、牲口嘶鸣、铁匠打铁、酒客喧哗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牲畜的膻骚、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皮革的腥气、汗水的酸臭,还有隐约的铁锈和血腥味。
当夕阳开始西斜,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阿忧和陆小七终于站在了一处高坡上,望见了传说中的“流云集”。
那并非一座规整的城镇,更像是一个依托天然峡谷和几条交汇官道形成的巨大、杂乱无章的临时集市。无数的帐篷、棚屋、简陋的木石建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延伸向视线尽头。数条土路纵横交错,人流如织,车马拥堵。高处飘扬着各式各样的旗帜和招牌,写着“酒”、“茶”、“铁”、“药”、“消息”等字样。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些更为坚固、也更为隐蔽的建筑群,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和喧闹声,想必是销金窟和黑市核心区域。
整个流云集笼罩在一层黄昏的薄暮与自家升起的袅袅炊烟之中,混乱、嘈杂、生机勃勃,又暗藏机锋。
“乖乖……这么大!”陆小七看得咋舌,“比我们县里赶大集热闹一百倍!”
阿忧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多人聚集的场所,如此鲜活、粗粝、赤裸裸的江湖缩影。相比于青牛镇的宁静平和、山野间的生死搏杀,这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走吧。”阿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先找地方落脚,打听消息,然后……想办法去无忧书院。”他看了一眼山下那庞大喧嚣的集市,又摸了摸怀中的听讲令和星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两人从高坡走下,汇入通向集市入口的、越拥挤的人流。各色面孔从身旁擦过,带着不同地域的口音,谈论着五花八门的货物、真假难辨的消息、快意恩仇的传闻。阿忧握紧了手中的“追忆剑”,将木剑用一块旧布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尽量不引人注目。陆小七也收敛了山野少年的跳脱,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机敏。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流云集那由两根巨大原木和荆棘搭成的简陋寨门时,阿忧眼角的余光瞥见,之前跟踪的那支商队,正在不远处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旗号的二层木楼前卸货。那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在小丫鬟的搀扶下,已走进了客栈。而那抱刀的疤脸护卫领,正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恰好与阿忧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护卫领的目光在阿忧和他身后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上略微停顿,眉头似乎极细微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阿忧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随着人流,踏入了流云集喧嚣而危险的漩涡之中。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连绵的棚户和升腾的烟火气彻底吞没。流云集的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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