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该庆幸的。
庆幸在莺时出现后,他依然成了逃脱制裁的被宽恕者。
不管红绳是因为时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失去了效力,他依然不曾失去带给他自由的那道核心。
然而心里竟来不及生出这样的轻松感,只有一个不合时宜念头冒出:莺时很怕血。
还好是他在流血……但她会不会觉得脏呢?
他做了错事。
且不止一件。
霜见突兀收回擦去她眼泪的手,因为他全身上下无不沾染着血腥,连带着将莺时的脸也染得花了。
莺时呆了一刻,眼泪却滚落得更多,她“呜呜”着用袖子去擦霜见唇边的血,一边惊慌失措地回头仰望着几位纷纷怔住的师长,央求道:“可不可以救救他?再这样流血下去会死的!”
玄真师父轻咳了一声,皱眉看她:“莺时,你先起来。”
而后他同道一仙盟的一位师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只听对方沉吟道:“让我看看。”
莺时准备闪开为这位师长腾开地方,可霜见却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
她于是停住,只蹭步向后,泪眼朦胧地反握回去,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霜见用的是那双被簪子洞穿的手!
她惊惶不已,既不敢甩开也不敢握住,唯有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在掌心上,等待师长来为霜见处理。
“……你现在感觉如何?”那位白眉老者靠近了两步,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微苦的药香,说话间他也极为平易近人地低下身,两指虚虚探向霜见的脉搏。
“弟子无事。”霜见无比清醒道,“修整片刻便好,给诸位添麻烦了。”
如果不是他整个人近乎成了一个血人,这听来十分冷静的话还真能具备些许说服力。
但现在,白眉老者只是凝神看向他的脸,抿唇不语,从他指尖外溢的灵气柔和地探入少年的经脉中。
片刻后,老者微微蹙眉——那本该紊乱如麻的灵息竟已平复大半,此子前一刻还将崩未崩的心脉,此时又恢复如初……只不过,他的灵台……
老者眸中的叹息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回霜见,若有所思道:“能于混乱中自返清明,倒算是件幸事……你从前可曾像这般发作过?”
霜见抬起目光,神色平淡如常。
“是。”他说,“弟子心性有缺,于修炼一事无所进益,便生出迷障。”
“……”
老者咽回嘴边那句“可要退出天罡会武”的问句,点点头,自袖中掏出一个细细的瓷瓶,迟疑地送入一旁的莺时手中。
“既是心念之病,今后还需修心,切勿急功近利、缘木求鱼。你灵台不稳,若再有一回,轻则气乱,重则丧命。”他道,“此乃龙血还生丹,有回血生津补气之用,你且修养数日,再做打算罢。”
至于数日之后,天罡会武早已开始。
能行至哪一步,都是他的造化,当然,大概率是止步于初试了。
一个灵台松散、将碎未碎的修士,是走不长远的,若他还心高气傲,痛苦只会倍增。
心中有所执,力却不能及,这个中的缺漏,终究是靠人自己的寿数来补的……
老者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霜见恭声应下,面上无半点惊惶。
“弟子铭记在心。”
白眉老者走了回去,几个长者又是几番眼神交流,似乎准备离开了。
一旁的玄真师父瞥了一眼吓懵了的莺时,默默呼唤远远站在几十米外逗留观望的卫开过来。
“带他回房休息。”他吩咐道。
卫开连忙凑身过来,欲扶霜见起身,可莺时却压下他的手臂,对上玄真师父的眼睛,焦急道:“那他的手怎么办?”
玄真师父的目光凝向霜见仍被簪子横插的手掌,眉心一跳,他沉声问:“为何要行此等极端之事?”
霜见未曾抬眸,静默几秒才道:“……弟子痴愚,妄图以痛止痛罢了。”
莺时听在耳中不可置信地望着霜见,顶着那道湿漉漉的震惊目光,霜见不由轻轻闭目,他松开紧握着莺时的手,果断且利落地将簪子拔了出来。
“嘶——”
簪尖带出一片模糊血肉,画面看得人不由得生出幻痛,卫开口中倒吸一口凉气,当事人却面不改色,仿佛痛不在他身一般。
而莺时因为霜见的有意避身,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待她回神之时,那留有狰狞血洞的手掌已经被袖子掩盖起来。
“是不是很痛?让我看看!”她急道,去扯霜见的手臂。
霜见却不曾顺从她的力气,只冲她摇头,安抚道:“无碍……”
玄真师父神情复杂,半晌叹了口气,扔来一包外敷的药粉,简单吩咐过后,命他们离开。
他自己还要和道一仙盟的相关人等,处理这场突发事件的后续——比如地上的那滩血。
玄真师父的眉头越拧越紧,凝视着三人远行的背影。
卫开原本是想撑着霜见的肩,可是他的好意似乎没有被接纳,那个几炷香之前还半死不活之人此时已经能自己走了,于是便错开身,躲过了他的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