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慌乱地抬手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碎发,确认过自己着装整齐,才小心地蹲回巨佛脚下,抡起小锤镶嵌石头。
做工的动作一板一眼,心中杂念倒是颇多。
她总觉得那股脸红心跳感还在持续……谁能想到,恶鬼的第一个祈愿,仅仅是被她注视这样简单呢?
可说来简单,实际执行起来简直快要了莺时半条命。
霜见不许她背对,不许她闪躲,用直白的言语索求她目光的投注。
于是她只能看。
看他颤动的眼睫,看他紧抿的唇线,看他喉结每一次克制的滚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清冽的气息无处不在,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她甚至能听见彼此交织的、越来越乱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失了控的心脏也在拼命擂鼓,快把鼓锤敲断。
时间被拉得很长,又好像很短,她不知那样“注视”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间小小的囚牢中,化成一滩甜腻的水了!
说是煎熬,却又不对,莺时难以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质问“恶鬼”:怎么能如此知足呢?只是想被别人傻傻盯着叫什么贪婪!贪婪的表现分明会更加过分、更加出格的……
但她又明白自己绝不能真的问出口,一旦问了,只怕就是角色颠倒了——她才更像是那个胃口滔天的恶鬼才对!
这“以身饲鬼”当真是助人成佛的捷径,未免也太考验意志力了!
能做到坚守本心、不被恶鬼诱惑着动手动脚者,当得上立地成佛啊!
真·恶鬼莺时在终于抵抗不住自己的“贪欲”,轻轻把额头靠到霜见的胸口后,便听到他依旧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
他说:“天快亮了。”
莺时愣愣点头,品味到一股奇妙的怅然。
天亮意味着夜晚的“以身饲鬼”仪式暂时结束,不必继续尴尬下去了,却也意味着暂别,白天是见不到霜见的,就像此时此刻……天哪,她在回味些什么呀?
莺时猛地摇了摇头,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手中的小锤“当啷”一声掉在石板上。
又听到身后那声“许姑娘”的呼唤,她更是吓了一跳,慌忙捡起锤子回过头去,窥见来人,心急之下还呛了一声,轻咳道:“段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许姑娘,我已经喊过你两声了。”段清和礼貌一笑,又客套道,“今日也是你我碰到一处,真是投缘……”
话音未落,他的手忽地一抖,险些没端住手中的墨。
这一下令他面上的客气笑容尽数淡去,有些怔愣地仰头看了眼巨佛。
“怎么了?”莺时不解。
段清和同样蹙起眉头,模样困惑,安静几秒后摇了摇头,“无事。”
他也摆出做工的姿势,一边描墨一边随意道:“许姑娘,与你一起的那位韩姓兄弟也被淘汰了吗?”
莺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犀利的问题。
她眼珠转了转,有所保留道:“反正今天白天没看到他。”
段清和点点头,又道:“那许姑娘,你对今晨发现的扫地僧之死一事,可有什么看法?”
……段清和是过来采访的记者吗?
“我目前没有什么看法。”
莺时装作很忙的样子把小锤子抡出残影,试图遮掩内心的忐忑。
她和霜见的设想目前还只在试验阶段,不可以被他人察觉,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万一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正邪平衡”的赛核,一心只想诛灭世间妖邪,把矛头对准变身恶鬼的霜见,就糟糕了。
“许姑娘,段某对此倒有些想法,你若不介意,倒可以参考一二……”段清和说到一半,手又是莫名地剧烈一抖,这回他甚至来不及扶稳,盛着功德墨的砚台便一下子倒扣在地,甚至在落地前,砚台还砸到了他的脚。
“没事吧?”
莺时急忙看去,只见段清和脸色发白,他顾不得挨了一击后剧痛的脚趾,唯有匆匆拾起砚台,还好,还好里头的功德墨不曾流出、不曾被浪费。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若段清和因为手滑损失了一份墨水,别说第二天他自己会不会被淘汰了,光是莺时心里都不会好受,她现在尤其看不得哪个弟子没完成他个人分内的任务,因为有了“成佛”的野心,这金身可相当于是给自己塑的,当然得在意质量问题。
“咱们还是先干活,收工了再闲聊。”莺时小声道。
段清和赧然一笑,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描墨了。
耳边间接地少了质问的声音,莺时对此只觉得解脱,她加快速度,把最后一块石头嵌入缺漏处后赶紧跑开了,生怕又被段清和揪住采访。
……唉,没有霜见的白天好漫长。
莺时叹了口气,拐过拱门准备先回房待会儿,静候夜晚的降临。
可她才转过来,便见到身前拦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头戴斗笠、身穿僧袍的女子,在这无间寺中,还是头一回见。
正好奇此人的身份,就见她默默抬手,将斗笠掀起,露出一张清冷容颜。
与那双狭长而泛着冷意的眼睛对视,莺时不由惊讶地张大嘴巴。
——这、这分明是白芳岁呀!
她不是已经在天山雪原中被淘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