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莺时的“层级”远高于这个世界,等同于《我见霜雪》的创世者,竞风流。
他的确是有赖于她的“庇佑”,才能完全斩断绑在身上的线。
有了莺时的加入,《我见霜雪》已经不再是《我见霜雪》,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一定要和书产生联系,那恐怕也早有了另一个书名,只是不清楚叫什么。
“莺时,在你到来之前,我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霜见继续道,“我的一举一动,由竞风流书写而成,不由我自己决定。”
莺时怔了一下,手指微蜷,没有说话,但眼中又开始漫上水光。
仿佛深知她随即会想些什么,霜见只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艰难道:“我起初接近你,的确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对不起,莺时……”
一句话说完,又久久等不到责骂或是任何预想中的回应,他只能抬眼看向莺时,便见她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微微抬起头,快速眨巴着眼睛,好似想把泪意给逼回去。
看到这一幕,霜见只觉心也被谁狠攥了一把般——莺时还是因他初始的利用而伤心了,可他甚至都不知晓该如何就此进行忏悔。
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依然会把与莺时的初遇给搞砸……
“……韩霜见,我讨厌你。”
这句幽幽吐露出来的话加重了霜见心中的惶惑。
他只能小心地握紧莺时的手,确认她不会将他甩开,又听她接着道,“讨厌你,总是看扁我……在我面前这么小心,是我没有给你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吗?”
“……”
“我才不会因为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不纯粹而怪你呢,自由本来就是很珍贵的东西,和一个人相处会让人感觉到自由是很真诚的交友理由呀。更何况你都没有限制我,又不像什么大坏蛋一样干脆把我囚禁着随身携带,一直是你在找我,你在跟着我的路线走……”
“天山雪原里,我中了秦郁满的陷阱成为傀儡,仅仅是身不由己那样短短的时间,就会觉得好痛苦,被霜见救下来的时候觉得好幸福,那时候的我,如果只要接近谁就能恢复自由,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莺时揉揉眼睛,声音稍微开始变形,“我只是,想起了你无间寺的那个晚上和我说的话……原来霜见现在站在我面前,是经历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的,一想到,就会觉得很伤心……”
莺时今天流了好多的眼泪,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霜见。
她其实已经不想哭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多的“水分”能被蒸发了,可是心里持续的酸酸苦苦——她甚至能猜到霜见为什么会假装成穿越者来接近她。
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骂他了。
她骂他是个渣男,用药水泼他的脸,为他的优柔寡断和若即若离而瞧不起他。
那种俯视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定曾让霜见不知所措过。
或许优柔寡断与若即若离都是他努力“抗争”过的结果,否则早变成了“和和美美”、“圆圆满满”,而那些甚至还更加让人如鲠在喉。
她做不到去苛责一个只是浅浅代入就能体会到其庞大痛苦的人。
但对于霜见而言,被人爱,好似是比被人骂还更让人无措的局面。
此刻他也依然没有好的办法处理莺时的泪……如果提起“那件事”,能让莺时开心些吗?
他将逐渐又从镇定转变为嚎啕大哭的少女抱住,以一颗同样在颤抖的心,克制着对她道:“莺时,不要哭,很快就会有回家的机会……”
怀中的少女闻言抬起头,眼中竟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看起来更加绝望。
“你说的,是指我回到现实吗?通过那个云里雾里的太宇穿行术?”莺时哭着问。
她当真绝望。
为什么她会在潜意识里不断骗自己霜见是她一同穿越的同伴?原因其实颇为复杂。
误闯异世的孤独与身份认同危机不过是第一层,第二层则类似于“法不责众”的心理,一个人,总让人觉得被针对,两个人却会觉得好得多,好似归去的概率都会因人数的增多而变得更大一些似的。
至于第三层,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回家”与“和霜见一起”不可兼得的这个悲剧。
要么在异世遥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要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和喜欢的人永别,她几乎极力避免自己去深思这个可能。
现在由霜见提起这件事,她简直觉得心要碎掉了,连哭嚎都变得更大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霜见怔了一下,忙也将她搂紧,轻拍她的背,迅速道:“我猜想到了具体的离开方法……且,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
莺时猛地抬头,因为抽泣骤停的缘故,还打了个嗝儿,红彤彤的眼睛瞪大,呆呆看着他。
她听到了什么?霜见说“一起”!
“什么意思?”她急得揪他的袖子。
脑海里甚至在不自觉思考起“霜见作为黑户该怎么办理身份证”这个遥远的问题。
霜见很少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时候对谁倾吐自己的计划,但这次他不得不说。
他喉结轻滚,直视着莺时的眼睛,对她讲述了他关于“世界是域”的全部猜想、试验与验证。
……
“我还以为,穿书就仅仅是穿书而已……”
莺时完全愣在原地,第一时间都难以消化这巨额的信息量,缓了好半天才迟迟地品味到狂喜,“那我们只要再等两年,等到最后一段关于杀死幽冥魔主的剧情走完,就可以从折仙洞里离开了,是吗?!”
“……不是。”
尽管很不想否定莺时,但霜见还是垂眼,低声道,“要更快些。”
从某一个时刻起,“规则”一定是注意到了莺时的加入,并尝试做出些影响,所以才会生出那些额外的变数——比如提前到思过崖下的域、休门中试图阐明穿越机制的书,以及,超出圣灵山原有物种范围的神秘灵宠,香香……
这意味着,并不是莺时穿书后,原本的规则对这本书的掌控力便彻底不存在了。
它依然存在于一些不起眼的部分,其中最明显的,也是他感知最强烈的,便是对他谎言的审判与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