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后山石台的。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眼前是顾惊澜那双冰冷漠然、仿佛看路边石头一样的眼睛,还有夏音禾出现时,他眸中瞬间漾开的、令人刺目的柔和。
她不记得自己躲开了多少诧异的视线,撞到了多少匆匆行走的同门。她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主峰、远离人群、也远离那令人绝望的石台方向,漫无目的地奔跑。泪水早已被山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灌满了冰冷刺骨的寒风,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她一直跑,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才扑倒在一处僻静的山涧旁。冰冷的溪水溅湿了她的衣裙,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趴在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头散乱,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嘴唇被自己咬破,渗着血丝。像一只丧家之犬,不,比丧家之犬更加可悲。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她赌上了最后的尊严和希望,去乞求那个前世囚禁她、这一世却成了她唯一可能救命稻草的人。可结果呢?
他甚至懒得听她说完。他甚至不记得她是谁。他的目光,只会在看到另一个人时,才会有一丝温度。
“不认识。说是丹堂弟子,有事。”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将她所有的挣扎、恐惧、冤屈,都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夏音禾……那个她曾暗自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的女子,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去处”——“去请执事长老来公正处理”。
公正?
叶清雪惨然一笑。在玄天宗,在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且有林修远暗中操纵的情况下,所谓的“公正”,对她而言,不过是更快将她推入深渊的催命符。
可她能怪夏音禾吗?不能。夏音禾根本不认识她,也完全不了解这其中的龌龊。她只是以一个长老的身份,给出了最符合流程、也看似最“公正”的建议。甚至,她还特意嘱咐顾惊澜“看着处理”,或许,那已经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善意”了。
怪只怪,她自己愚蠢,选错了路,信错了人,落得如今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下场。
而顾惊澜……
叶清雪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石台上那一幕。他转身迎向夏音禾时,那瞬间柔和的眼神;他接过食盒时,指尖不经意的轻柔;他目送夏音禾离开时,那专注而沉默的凝望……
那不是她前世熟悉的、充满了扭曲占有欲和毁灭感的偏执。那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沉专注的……情意。他将所有的偏执和戾气,都收敛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只围绕着一人运转。他学会了“守护”,学会了“在意”,学会了用一种看似“正常”的方式,去表达那份或许同样浓烈、却已截然不同的情感。
他看向夏音禾的目光,不再是囚笼,而是……港湾。
而她叶清雪,早已被他彻底排除在那个世界之外。她连成为他“偏执”对象的资格,都没有了。
前世,她是他偏执欲的受害者,痛苦,却没有选择。
今生,她成了他漠然无视的陌路人,连让他投以一丝负面情绪的资格,都已失去。
哪一种,更可悲?
冰冷的溪水,不断冲刷着她的指尖,带走最后一丝温度。山涧的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像为她奏响的哀歌。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潮湿的石壁上,仰头看着被山崖切割成一条细线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路了。
向顾惊澜求助,是自取其辱。
向宗门申诉,是自投罗网。
逃跑?以她现在的处境和修为,根本不可能。
难道,真的要认命,等着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甚至……更糟?
不。
绝不。
心底深处,那点属于前世、在绝境中也不曾完全熄灭的、对生的倔强,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算要死,她也要死个明白!就算要下地狱,她也要拖着林修远一起!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鬼火,照亮了她眼中死寂的灰败,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颤抖。她撑着冰冷的石壁,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和沾满泥污的衣裙,尽管依旧狼狈,但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