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日渐充盈。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丹药,只有一只只微小的、承载着回信的纸折青鸟或梅花,和他最初折出的、那只笨拙的纸鹤。
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或许毫无价值。但对他而言,却是思过崖这孤寂苦寒岁月里,唯一的温暖与慰藉,是他与清音峰、与她之间,最隐秘也最坚韧的连线。
这一日,又到了吊篮送来的时辰。
顾惊澜如往常一样,取了清水和辟谷丹,以及那个从不缺席的、装着点心或灵果的油纸包。他刚拿起油纸包,动作却微微一顿。
崖下,寒潭边缘的乱石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女子,穿着丹堂弟子的青色衣裙,身形单薄,正仰着头,望着崖顶的方向。距离太远,罡风又猛,看不清面容,但那姿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和……绝望。
顾惊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无论是谁,为何而来,都与他无关。他转身,准备回石洞。
然而,崖下那人,却似乎鼓足了勇气,朝着崖顶,用尽力气呼喊了一声。声音被罡风吹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但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顾……惊澜……”
顾惊澜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我……是叶……清雪……”声音更微弱了,带着哭腔,“我……有话……”
顾惊澜已踏入石洞,盘膝坐在了冰冷的蒲团上,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颗饱满的、红艳艳的朱果,还带着水汽,显然是新摘的。他拿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齿间溢开。
崖下的呼喊,终是被呼啸的罡风彻底吞没,再无声息。
叶清雪站在寒潭边,冰冷的潭水雾气浸湿了她的裙摆,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她仰着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罡风环绕的绝壁,望着崖顶那个隐约可见的、简陋石洞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曾让她恐惧两世、又让她在绝境中生出荒谬希望、最后又让她彻底绝望的人,在这受罚的绝地,是如何模样。
她看到了。
看到他在崖边,迎着凛冽罡风,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折叠着一只洁白的纸鹤。夕阳的余晖,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近乎虚幻的暖金色,将他惯常冰冷的眉眼,都柔化了几分。他低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纸鹤上,指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一刻,他脸上流露出的,是一种叶清雪从未见过、也绝不敢想象的,温柔。
不是对她前世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占有欲的偏执,也不是这一世面对她时的冰冷漠然。而是一种沉淀的、内敛的、将所有锋锐和戾气都收敛起来,只对着手中那微不足道的纸鹤,无声倾泻的温柔。
那温柔,如此真切,如此专注,却又如此……遥远。
遥远得,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叶清雪站在崖下,仰望着那抹被夕阳柔化的侧影,看着他指尖温柔的弧度,看着他对着纸鹤低语时,唇角那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向上的微小弧度。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一点点捏碎。
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软弱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化为冰冷的灰烬。
那个会露出如此神情的人,眼里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影子。
前世没有。
今生,更不会有。
她叶清雪,于他而言,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惹人厌烦的陌路人。连让他投以一丝负面情绪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为自己这两世荒唐的、错位的执念,也为这求而不得、却又分明早已注定无望的结局。
罡风更烈了,卷起寒潭的冰冷水汽,扑打在她脸上,混合着无声滑落的泪水,冰凉刺骨。
她最后看了一眼崖顶。那个身影已经折好了纸鹤,正静静望着东方,等待着什么。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将他挺直的背影,拉成一道孤绝的剪影,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