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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人间烟火（第1页）

仙凡之隔，并非仅仅是云海与大地之间的距离，更是一种存在本质的蜕变。

当陈尘收敛起最后一丝仙元，将周身所有凡气息彻底内敛，如同将一颗灼热的星辰强行冷却、封入顽石，他抱着婉儿的魂晶，一步踏出那流转着柔和光晕的云海通道。刹那间，天地置换。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仙界那清冽纯净、秩序井然的仙灵之气，而是一股混杂着泥土尘埃、食物香气、汗水味道、甚至是牲畜淡淡腥膻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烟火气。

耳边是鼎沸的人声，车轴辘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还有远处酒楼里隐约传来的划拳行令之声。目光所及，是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是高高挑起的各色商铺幌子，是川流不息、衣着各异的人群。男子或布衣或锦袍，女子或荆钗或珠翠，脸上带着为生计奔波的匆忙，或是一丝满足的笑意，或是与人争执的红晕。

这是一座名为“锦官”的繁华城池，坐落于南瞻部洲东南，以织锦与商贸闻名。

苏婉清、媚儿、柳萱、苏雨四女紧随其后，当她们的双足真正踏上这凡俗的土地，感受到那与仙界截然不同的、粗糙而鲜活的“地气”时，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与不适。她们习惯了仙界的清静缥缈，习惯了腾云驾雾，俯瞰众生。此刻身处这滚滚红尘之中，仿佛绝世美玉落入了瓦砾堆，周身不自觉散出的那份清灵仙韵，与周遭的凡俗气息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不小心差点撞到媚儿，忙不迭地道歉，目光却忍不住在她们几人绝色的容颜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纯粹的惊艳与敬畏。路边茶棚里，几个粗豪的汉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偷偷打量着这一行气质非凡的“贵人”。

“收敛气息，融入其中。”陈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引。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却与寻常路人无异，甚至刻意模仿着凡人的呼吸与心跳频率。怀中的魂晶被他用最普通的棉布小心包裹，贴身收藏，隔绝了所有非凡波动。

众女闻言，立刻照做。苏婉清将太阴之力的清冷深深敛入体内，媚儿收敛了天生的魅惑，柳萱散去了周身流转的阵法灵光，苏雨则将剑意归于平凡。她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远道而来的富家女眷，只是那份历经生死、脱凡俗的底蕴，终究难以完全掩盖，依旧让她们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引来不少侧目。

陈尘无视那些目光，他的心神绝大部分都系于怀中那枚魂晶之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踏入这人间城池，被这浓郁的烟火气包裹时，魂晶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并非力量的波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沉眠中被熟悉声音唤醒的“共鸣”。

这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没有选择城中最豪华的客栈，反而循着魂晶那丝微弱的感应，穿街过巷，最终在城西一条相对安静、甚至有些破旧的巷弄尽头，找到了一处待租的小院。

小院十分简陋。青砖围墙已有几处斑驳，院门是普通的木门，推开时出“吱呀”的声响。院内只有三间正屋，一间狭小的厨房，角落有一口老井，院中一棵上了年头的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可谓家徒四壁，与仙阙的琼楼玉宇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们……就住这里？”媚儿看着屋内简单的木床、桌椅，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尘味，微微蹙眉。她并非不能吃苦，只是落差实在太大。

“嗯。”陈尘只是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小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意。他亲自打来井水，寻了抹布，开始擦拭桌椅床榻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苏婉清默默上前帮忙。柳萱开始打量小院的格局，思索着如何在不引动灵气的情况下，布置一些简单的、防尘隔音的凡俗阵法。苏雨则抱剑立于院中槐树下，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安顿下来后，陈尘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甚至可以说是单调。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他便起身。不再打坐炼气，而是如同最普通的凡人一样，打水、洗漱，然后去巷口的早点摊，买回热腾腾的包子、豆浆或者清粥小菜。

他不再动用任何仙法神通。屋内有灰尘，他便亲自打扫；水缸空了，他便一桶桶从井里提水灌满；衣物脏了，他便在院中打水搓洗。这些在仙界一个念头就能完成的事情，此刻他皆亲力亲为，让汗水浸湿布衣，让指尖沾染尘埃。

最重要的，是每日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

他会将婉儿的魂晶从怀中取出，置于窗前一方铺着干净软布的桌上。然后，他会打来一盆清澈的井水，用最柔软的新棉巾，浸湿、拧干，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那温润的魂晶表面。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擦拭世间最珍贵的瓷器，目光专注而温柔，低声对着魂晶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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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也不是高深玄妙的道法。

“婉儿，今天巷口卖豆花的阿婆，夸你……嗯，夸我娘子定是个有福气的。”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将市井的见闻转化为她能“听”懂的话语。

“东街布庄新到了一批苏绣，花样很鲜亮，你若在，定会喜欢。”

“隔壁新搬来的那户人家，有个总角小儿，顽皮得紧，今日又爬树掏鸟窝，被他娘亲拿着扫帚追了半条街，那模样，倒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

“今天的夕阳很美，橘红色的，铺了半边天，就像……就像你以前最爱穿的那条裙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将这座城池的烟火气息，将那凡尘中最琐碎、最平凡的悲欢离合，一点点地，通过他的低语，他指尖传递的温度，浸润到那魂晶之中。

魂晶的光芒，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平凡浸润下，似乎不再仅仅是温暖的灵魂之光，而是开始染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人间的色彩。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气”，仿佛干涸的土地，正被涓涓细流悄然滋养。

苏婉清等人起初只是默默看着，心中酸涩而感动。但渐渐地，她们也开始尝试融入这凡俗生活。媚儿会学着去市集买菜，与摊贩讨价还价，尽管常常被对方憨直的话语逗得哭笑不得。柳萱不再只研究阵法，开始翻阅一些凡间的杂书话本，体味其中的爱恨情仇。苏婉清甚至尝试着，在陈尘擦拭魂晶时，坐在一旁，静静地绣一方帕子，针脚虽不算精巧，却一针一线，都凝聚着心意。

她们依旧格格不入，却也在努力地，让自己这“仙”的一面，去触碰、去理解、甚至去融入这“凡”的烟火。

陈尘立于院中，看着槐树叶隙间洒落的斑驳阳光，听着远处街市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喧嚣。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无数生灵气息的烟火气涌入肺腑。

仙法救不了的，或许，这人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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