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洛希尔人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值夜的哨兵在边缘游弋,偶尔传来战马低沉的喷鼻声。
篝火被压到最低,只余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塞拉躺在分配给她的帐篷里,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哈涅尔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洛希尔人建国。
在这片自古以来属于阿塞丹的土地上,将崛起一个新的王国。
那些四百年来在草原上游牧、居无定所的骠骑们,将拥有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疆域,自己的王座。
而她,阿塞丹的女王,将亲眼见证自己祖辈的土地,被割让给外来者。
这不是背叛吗?
不是对父王、对王兄、对那些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流尽鲜血的先烈们的背叛吗?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帐篷外,夜风低语。
她犹豫了片刻,披上外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边缘,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一个身影静静地坐着。
哈涅尔没有睡。
他背对着营地,面朝北方——那是沙巴德的方向,也是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他许诺给洛希尔人的土地的方向。
月光稀薄,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孤独的剪影。
塞拉走到他身后,站定。
“睡不着?”哈涅尔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你也是。”塞拉在他身侧坐下,抱着膝盖,望向同一片黑暗。
沉默持续了片刻。
“哈涅尔。”塞拉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压不住的颤抖,“洛希尔人建国……我可以理解。”
哈涅尔微微侧过头,等待她继续。
“阿塞丹现在的样子,”塞拉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分之二的国土沦陷,残兵不足三千,连沙巴德都在苦战。我们确实……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
她顿了顿。
“但是刚铎呢?”
她转过头,望向哈涅尔。月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波光。
“刚铎会允许吗?在北方,在阿塞丹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独立的王国?埃雅尼尔陛下会同意吗?那些刚铎的贵族、将军、领主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割让土地,而不一言?”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仿佛在期待哈涅尔说出“刚铎不会同意,所以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仿佛在期待有人能替她做出那个她不敢做的决定,替她承担那份将祖辈土地拱手让人的负罪感。
哈涅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塞拉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夜风本身,平静而不可阻挡。
“这是最优解。”
塞拉微微一怔。
“对于阿塞丹。对于刚铎。对于洛希尔人。”哈涅尔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望着那片黑暗笼罩的土地,“这是唯一能让三方都活下去的——最优解。”
他停顿了一下。
“阿塞丹经历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四万大军全军覆没,三分之二国土沦陷,沙巴德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铁,“即使——我是说即使——我们击退了巫王,你还能拿什么去收复那些沦陷的土地?拿什么去重新统治那些被安格玛践踏的北方疆域?”
塞拉的手指攥紧了。
“阿塞丹的脊梁,在这一战中被打断了。”哈涅尔没有回避,没有粉饰,只是陈述,“中兴阿塞丹——如果你还想用这个词——的前提,是阿塞丹还存在。不是作为疆土,不是作为荣耀,而是作为一个名字,一个血脉,一个……还能在历史中延续下去的火种。”
他转过头,终于望向塞拉。
月光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渊。
“用你无法收复的故土,换取王国的延续。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塞拉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反驳,想说“祖辈的土地不能这样被交易”,想说“父王和王兄会如何看待我”——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哈涅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实。
现实残酷如刀。
“那刚铎呢?”她的声音沙哑,“刚铎会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