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市,黑海造船厂庞大的厂区边缘,一间废弃的消防器材仓库里,气氛同样诡异。
没有图纸。
只有人。
二十几个年龄不一、但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惊疑不定的男人,沉默地或坐或站。
他们身上大多还穿着带有船厂徽章的旧工装,只是早已污损不堪。
空气里有更重的汗味和铁锈味。
仓库中央生着一小堆用废旧木板点燃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勉强驱散一些寒意,也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伊万诺维奇站在火堆旁,他没有穿往常那件体面的呢子大衣,而是一身臃肿的本地工人打扮,脸上甚至还抹了些机油污渍。
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工程师、技师、老师傅们。”他开口,用的是带着口音但流利的俄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厂子已经三个月没工资了。食堂上周彻底关门。工会主席昨天带着最后一点抚恤金跑去了敖德萨。”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残酷的现实。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和几声痛苦的叹息。
“美国人来了,在厂长办公室,说要买那条造了一半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号航母的壳子,当废铁拆。”
伊万诺维奇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德国人也来了,看中了船坞里那几台巨型龙门吊。日本人最狡猾,他们只对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手上的东西感兴趣——焊接潜艇耐压壳的特殊工艺,大型船用齿轮的精密加工诀窍,航母弹射器滑轨的安装调试经验……”
他每说一句,人群的骚动就大一分。
愤怒,屈辱,绝望。
“他们出价不低。”伊万诺维奇话锋一转,“美国人开价,高级工程师月薪五百美元,家属可以申请签证。日本人答应送核心技工去广岛培训,包食宿,有奖金。”
他停下来,让这些数字在寒冷的空气中酵。
然后,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
不是美元。
是打印清晰的合同草案,和彩色印刷的图册。
“我们,来自东方的万象集团,提供另一种选择。”他将合同和图册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老焊工。
“合同月薪,三百五十美元起,根据技术等级上调。工作地点,中国深圳,万象重工船舶与海洋工程研究所。家属随迁,公司协助办理手续,提供过渡住房。子女教育,集团有合作学校。”
老焊工颤抖着接过,就着火光,眯着眼看那彩页。
上面是整洁明亮的现代化车间,先进的焊接机器人,还有穿着统一工服的工人笑容满面的合影。
与眼前这个寒冷、破败、弥漫着绝望的仓库,宛如两个世界。
“我们要的不是废铁,也不是把你们当一次性的工具挖走。”
伊万诺维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我们要的,是你们脑子里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是你们手上能让钢铁听话的‘魔法’。我们要在中国,重建甚至升级你们曾经为之骄傲的船舶工业。你们不是去打工,是去当老师,当奠基人!”
他指向图册上那些设备。
“这些机器,需要你们来教它们怎么干活。那些年轻的中国工人,需要你们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把两块钢板焊得天衣无缝,怎么把上千吨的船段吊装得分毫不差!”
“薪水也许不如美国人开得高。”
伊万诺维奇坦诚道,“但我们给的是事业,是传承,是让你们的手艺和名字,在另一片渴望海洋的土地上,继续活下去、甚至扬光大的机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几个年纪大的技师,眼圈红了。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穷。
他们怕的,是自己毕生所学、视为生命一部分的技艺,随着这个国家的崩溃、工厂的倒闭,彻底湮灭,无人记得。
“我……我签字。”那个老焊工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儿子在车间被掉下来的钢板砸断了腿,现在没钱治……我要带他去能治腿的地方。我还要把‘氦弧焊单面焊双面成型’的绝活传下去,不能带进棺材!”
“我也签!”一个负责轮机安装的工程师站了出来,“德国人只想要我的笔记本,日本人只想套我的话。你们至少……还说要建新船厂。我跟你走!”
有了带头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
一个个名字,被郑重地签在合同上。
一个个布满老茧、油污和伤痕的手,按下了手印。
伊万诺维奇仔细地将每一份合同收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仅是二十几个顶尖的船舶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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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一座世界顶级造船厂最后的技术灵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