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春节的爆竹声,还在深圳的夜空里零落地炸响。
万象dvd工厂的流水线,却已经轰鸣了整整三天三夜。
许家明站在总装车间二楼的观察台上,看着下面那条蜿蜒的银色长龙——那是传送带,载着一台台刚刚诞生的dvd播放器,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沉默地向前移动。
空气里弥漫着塑料熔化的焦味、松香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产生的铁腥气。
他的右眼皮,从昨天下午开始跳。
跳得毫无规律,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缓慢如钟摆,却始终不停。
民间有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许家明是清华毕业的工程师,按理不该信这些,可那股莫名的不安,像条冰冷的蛇,在他胃里盘绕、蠕动。
“许总,第三批次抽检结果出来了。”
质量主管老赵爬上观察台,手里捏着一叠报表,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灰败。
许家明接过报表,快扫视。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比前两个批次下降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问题出在哪儿?”他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主要是激光头组件。”老赵指着报表上一行加粗的数据,“第七工位组装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九十一。工人反映,日本进口的聚焦镜片……批次间有微米级差异,调整起来费时。”
许家明的眼皮,又狠狠跳了一下。
三个月前,万象dvd横空出世,用三千八百八十八元的定价和强纠错功能,把日本品牌打了个措手不及。
市场火爆得像火山喷。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经销商提着现金在工厂门口排队,百货大楼的柜台前排起长龙,连《新闻联播》都用了十五秒报道:“我国自主研制的dvd播放器,凭借优异性能赢得消费者青睐。”
可许家明知道,这繁荣背后,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核心部件,还是捏在别人手里。
日本三家公司垄断了高精度激光头的全球供应。万象虽然能生产整机,但最关键的镜片组、光电探测器、精密导轨,都得靠进口。
对方卡脖子,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春节前一周,日本供应商来传真:因“产能调整”,二月供货量削减百分之三十,三月再削减百分之五十。
传真措辞礼貌,理由冠冕堂皇。
背后的意思,谁都懂。
“国产替代项目,进度如何?”许家明问。
老赵苦笑:“张总那边,前天送来了第五版样品。测试结果……还是不稳定。”
两人走下观察台,穿过轰鸣的车间,来到角落里的一个小实验室。
这里安静得像个异度空间。
实验台上,散落着几十个拆解的激光头,各种形状的镜片、线圈、电路板,像一场精密仪器的尸骸展览。
张维趴在显微镜前,白大褂皱巴巴的,头乱得像鸡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许家明心里一沉——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袋浮肿,透着近乎绝望的疲惫。
“老许。”张维的声音嘶哑,“我又失败了。”
他指着显微镜下的镜片:“曲率误差,零点三微米。就这零点三微米,读碟时焦点就会漂移,轻则马赛克,重则直接死机。”
许家明凑到显微镜前。
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不规则的波纹。
“研磨工艺的问题?”他问。
“是材料。”张维摇头,“咱们用的光学玻璃,纯度不够。高温抛光时内部应力释放不均匀,就会产生这种微畸变。”
他抓起实验报告,重重摔在桌上:“日本人的材料配方是保密的!咱们想逆向工程,起码得再试三百个配方组合,时间……至少半年。”
半年?
许家明闭上眼睛。
流水线每停一天,损失就是八十万。停半年,万象dvd这个刚刚诞生的品牌,就可以直接宣告死亡了。
回到办公室,许家明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想起去年十月,dvd刚刚研成功时,李平安在庆功宴上说的话:“咱们站起来了,以后要站得更稳。”
可怎么站得稳?
核心技术不在手里,命脉就永远捏在别人掌中。对方今天可以削减供货,明天就能断供,后天就能涨价百分之三百。
这不是商业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