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白昼”悠长。
但当那轮“大日”光轮逐渐沉向西方连绵的漆黑山脊时,天空便染上了一层梦幻的琉璃暮色。
并非黑夜降临,而是天穹本身的清蒙之色加深,化为更沉静、更通透的黛青,仿佛一块巨大的、缓缓冷却的琉璃。
悬于东侧的另一轮“明月”光轮尚未完全亮起,只在天边勾勒出一抹淡淡的、柔和的银白轮廓。
峡谷内,那些以云木、灵玉、晶石构筑的楼阁殿宇,檐角廊柱开始自行散出温润的、如月华流淌般的微光。
微光将街道映照得一片朦胧明亮,却无半点阴影鬼祟。
风铃轻摇,响起的非是金石之音,而是清泉流涧般的灵韵叮咚,洗涤心神。
林越信步而行,离开了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这条巷道以灰白色的“云石”铺就,宽仅三丈,两侧是较为低矮但同样整洁的石屋与竹楼,显然是凡人聚居的区域。
这里比主街安静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植清香与炊烟火气。
并非凡俗油烟,而是灵米蒸煮、低阶灵药熬制时散的独特气息。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脚下踢着一颗内部封存了萤火虫般光点的“灵光球”。
球体滚动,在云石地面上拖出淡淡的光痕,引来孩童们清脆却依然克制的欢笑。
看到林越走来,孩童们立刻停下,抱着灵光球怯生生地退到墙边。
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敬畏地偷瞄着他。
林越对孩子们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巷道。
石屋门前,有穿着素色灵布衣衫的老妪,坐在自带温润光泽的竹凳上。
老妪就着屋舍散的微光,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簸箕里一种青翠的、叶片肥厚的“宁神草”。
这是炼制最低阶“宁神散”的原料之一,也是许多凡人家庭补贴家用、或为后辈积攒“开灵”资源的重要来源。
老妪动作娴熟,神色平和,只在林越经过时,手微微一顿,头垂得更低了些。
前方一座两层竹楼的小院里,传来“叮叮当当”有节奏的敲击声。
林越抬眼望去。
见院中炉火正旺,一个赤着上身、肌肉精壮、皮肤呈健康古铜色的中年汉子,正挥动一柄泛着暗红光泽的灵铁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金属胚子。
汉子修为竟是筑基期,但气息虚浮,显然是早年勉强筑基,后来再无寸进。
他便学了锻造手艺,在坊间打造些低阶法器胚子或农具。
他全神贯注,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滑落,滴在炽热的金属上,出“嗤”的轻响,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那专注的神情,与下界铁匠并无二致,只是材料、火焰、乃至他自身的体质,都沾染了仙界的灵气。
这就是仙界凡人的生活剪影。
长寿,无病,居住环境优渥,但与真正的仙道,隔着天堑。
他们一生汲汲营营,所求不过是多积攒些灵珠,让后代有点微末希望,或是自身能多活些年岁,多沾些仙气。
林越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静静看着。
这便是世界的参差。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巷道深处,一座略显破旧、门扉半掩的石屋前,传来的争执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巷道里颇为清晰。
“……赵老四,你别给脸不要脸!”
“十块下品仙晶,买你这破屋子和那三分‘薄灵田’,已经是看在多年街坊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
“你一个被废了仙骨的废物,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不如换点仙晶,去买几粒‘延寿丹’,多苟活几年是正经!”
一个公鸭嗓般的声音响起,语气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逼迫。
“咳咳……王管事,这宅子和灵田,是祖上传下的……”
“我赵四虽成了废人,但还没到卖祖产的地步。”
“况且,那三分田里,我新育的几株‘七星兰’眼看就要开花了,至少能值……”
一个苍老、虚弱,但强撑着尊严的声音反驳道。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