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去。
两股骑兵在雪原上如两道一线大潮悍然撞在一起,刀枪入骨入肉三分,撞出一片血雾翻腾。
威远军冲在最前面。
这些重甲铁骑连人带马都被铁壳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连脸都用面甲遮住。凉戎的弯刀砍上去,刀锋擦过甲面,火星迸溅,只留下一道白印。
十万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就这样碾了过去,所到之处,无人敢拦。
也拦不住。
姜云升忽然想起在御妖长城之时,他也如现在这般站在高处,看着兽潮涌过来。
那些妖兽比马高,比牛壮,皮糙肉厚,冲过来地动山摇,一爪子就能把十几人拍成肉泥。
但那是不一样的,兽潮再凶,也只是畜生。它们会怕,会退,会躲,冲不破的阵线,它们会选择绕过去,死伤一多,它们就会停下来。
可人不会。
这些凉戎士卒明知,自己的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威远军的洪流,还是要往前扑。一波接一波,如潮水起伏般送死,尸体成墙,马匹翻倒,后面的凉戎依旧前仆后继。
战争的残酷,用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只无声的体现出来。
姜云升微垂的手都在抖,不是怕,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无法言喻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得握紧剑柄,默然看着。
在这种数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战场,个人之勇难以有真正用武之地,不管是悟道境也好,亦或者是合一境也罢,一旦陷进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刀枪从四面八方递过来,架住前面这一刀,侧面那一枪就到了,刚挡开侧面,后面又劈过来。只能靠左右的袍泽帮你架住侧面的刀,前排的手足替你挡下那一枪,后头的弟兄在你倒下去之前拽你一把。
而这些,是多年配合打出来的默契。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不是靠想,是靠身体去记。听过多少遍号令,挨过多少下军棍,在阵里滚过多少回,才能练就这点本能!
但仅凭这些还不够。
箭矢从哪射来,马往哪倒,路上有没有陷阱,这些没人能告诉你。战场上,能不能活着退下来,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活路。
姜云升目光涌动,正暗自慨叹之时,冷不丁听到一句话:“萧衍,你死期将至!”
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姜云升猛地抬头,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萧衍怎么会死?
他是天策公。是大自在天的强者!是拒夷关上立了四十年的高厚城墙!
萧衍在,天策府就在,天策府在,凉戎就过不了关。
四十年来,拒夷关外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唯有萧衍一直坐在关中,金枪一出,凉戎莫敢争锋。
更何况,如今萧衍正值壮年,虽然身上带着些许陈年旧伤,但不是梁帝身上的天韵,折磨的要命,这种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姜云升从来没有想过萧衍会死,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人竟敢说萧衍会死。
他想反驳,想说郝连雄完全是在放屁,可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想起来,李阴阳也是这样。那位剑阁阁主,大自在天下的第一人,谁也没想过他会死,可他还是死了。死在自己祖师手里,死在剑原上。
世事无常,未生前,任何人都猜不到结局。
姜云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城墙另一处。
那里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银甲白袍,青丝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