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了。
正是一夜之中寒气最重的时候,窗外的天,仍旧是黑漆漆的,浓得化不开。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屋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这是常乐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屋子,灰墙青瓦,毫不起眼。
可此刻屋内的气氛,却半点儿也不寻常。
方桌的两边,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青布袄,头简单的挽着,脸上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痛,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
她坐在那里,神态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然,仿佛面前少女的愤怒,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脾气。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现,妇人那平静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少女盯着妇人,一字一句的开口;少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哪怕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却仍能听出其中带着的,那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
“宋大娘子,她本不必死的!”
听到少女提起宋丽婵的死,妇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什么,仍旧沉默着。
少女继续道:“她那么好的人,从未害过任何人。
凭什么要她去死?
她在刑家本就不易,可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人都在推她去死!”
少女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桃,是你安排的吧?
你让她在宋大娘子的耳边说那些话,让她对刑家绝望,让她觉得活着没意思;你让小桃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一遍一遍的提起沈举子;让她知道沈举子离开了常乐城,让她知道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这是杀人!
你这是在用刀子一点一点的剜她的心!”
低吼出这句话,少女的嗓音压得更低,却更加用力。
“你常说,咱们要对付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罔顾百姓的畜生。
可宋大娘子呢?
她算什么恶人?
她不过是宋家的女儿,她做了什么恶?
凭什么要她去死?
你若是要用无辜之人的死来做棋子,那咱们和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少女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着,映出妇人的脸。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少女说的那些话,她根本没听见。
少女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的眼眶更红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抖。
她咬了咬牙,终于喊出了那个字——“娘!”
这一声喊,如同是点开了妇人身上的开关,令妇人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少女那噙满泪的眼睛。
妇人看着少女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她看着少女,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傻孩子。”
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宋丽婵,她必须死。”
少女愣住了。
妇人看着她,继续道:“她不死,这出戏如何能继续演下去?
宋承业,他又如何能做出选择?”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妇人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