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刚刚端起的一杯茶,这回是彻底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王夫人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李纨手中的针扎进了肉里。
黛玉和宝钗面色惨白如纸,两人紧紧抓着彼此的手,指节泛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可怕的谶语,这么快就应验了。
三春去后……这不仅仅是贾家女儿的命运,更是这整个贾府,整个王朝的命运。
天,真的塌了。
京城的夏,在这个特殊的年份里,来得格外焦躁。
蝉鸣声不再是往日的悠扬,反倒像是一阵阵凄厉的嘶吼,撕扯着人们原本就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
荣国府,这座屹立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此刻正笼罩在一层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要厚重的阴霾之中。
距离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整整五日了。
这五日,对于荣禧堂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漫长得仿佛过了五百年。
按照大周的祖制,新君即位应当就在灵前,诏告天下的文书此刻早该贴满了京城的九门十三衢。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皇宫的方向,就像是一只吞噬了一切声息的巨兽,死一般的沉寂。
既没有新皇登基的钟鼓齐鸣,也没有元春贵妃从宫中传出的只言片语。
这种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荣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贾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便服,早已没了往日端方严正的模样。
他背着手,在这宽敞的厅堂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千层底官靴在金砖地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几夜未曾合眼了。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或是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中交织着期盼与绝望。
王夫人坐在正堂的罗汉榻上,手里那串佛珠被她捻得飞快,嘴唇青紫,不住地哆嗦着,念诵着早已不成句的经文。
她身边的茶盏换了又换,却一口未动。
自从知道了“三春去后诸芳尽”的谶语,又经历了迎春惨死、探春远嫁的变故,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二太太,如今已被恐惧彻底击垮,只剩下一具强撑着的躯壳。
黛玉、宝钗与平儿三人,则围坐在下的一张紫檀圆桌旁。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褙子,头上未戴珠翠,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毅。
这几日,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宝钗、平儿一道,将府里的细软、账目、田契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暗中命人将一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缝进了棉衣夹层里。
“老太太那边怎么样了?”黛玉低声问刚刚进来的鸳鸯。
鸳鸯眼圈红红的,低声道“老祖宗还是那样,昏昏沉沉的,醒了就喊‘敏儿’【批似念贾敏,实伏黛玉】,又喊‘元儿’。刚喝了药,这会儿又睡下了。奴婢们不敢把外头的事儿告诉老祖宗,只说是天热,大家都在歇晌。”
黛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瞒着是对的。老太太这把年纪,若是知道了……只怕当场就……”
话未说完,就听见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小厮惊慌失措的呼喊。
“二爷!二爷回来了!出事了!”
众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贾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桌角,颤声道“快!快叫进来!”
帘子被猛地掀开,贾琏一身尘土,冠歪斜,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平日里最是个讲究穿戴的风流公子,如今却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
“老爷!太太!”贾琏还没站稳,就喘着粗气喊道,“不好了!变天了!”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王夫人急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贾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我刚才想去兵部尚书府上探探口风,谁知刚走到东华门大街,就被堵回来了!街上……全是兵!黑压压的一片,把路口都封死了!”
“是京营的兵马吗?是不是新皇登基,京营在布防?”贾政急切地问道,眼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绝对不是京营的服色!”贾琏拼命摇头,眼神惊恐,“那些兵穿的虽然也是甲胄,但胳膊上都绑着黄带子,打着的旗号……是‘忠顺’!是忠顺亲王的旗号!”
“轰隆”一声。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彻底断了线,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她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太太!”玉钏和彩云连忙冲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抚胸口的抚胸口。
贾政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是谋反……这是逼宫啊……”
平儿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虽然脸色惨白,但反应极快。
她立刻站起身,厉声吩咐身边的婆子“快!传我的话,把府里所有的角门、侧门统统锁死!再让家丁把大门顶上,无论外头是谁叫门,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许开!谁若是敢私自开门,直接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