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还要再说,被宫世玉止住。他接过保镖手中的拐杖,在宫宝珊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站到莫醉的面前,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小丫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巧的是,我也有不少事想要问你。你不需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你完全可以先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再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你说呢?”
莫醉盯着他看了几秒,让开门缝的位置,手指指向保镖,上下点了点:“他和轮椅不能进,你们俩人随我进来吧。”
保镖还要说什么,宫世玉抬起手,再次止住他未开口的话:“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院门在三人的背后缓缓合拢,挡住院门外的一切。莫醉走在最前方,引着二人过垂花门,往蔡思韵藏身的那栋楼走。
宫宝珊搀扶着宫世玉跟在她的身后,笑道:“早就听说季家老宅有百年历史,很是大气讲究,今日难得一见。”
“房子终究是房子,不过是些死物。”莫醉微微侧头,语气颇有深意,“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活着。只是每个人的寿命都是天数,逆天而行必然没有好下场。宫老爷子,您说是吗?”
宫世玉轻声笑了笑,像是看着一个小辈胡闹,并没有计较的意思,反倒让莫醉愈发不爽。
说话间,莫醉带着几人走入屋内。她不去管后面的人,一屁股蹦到沙发上,将鞋子甩掉,盘着腿坐,随意指指对面的沙发:“你们就坐那吧。”
二人已经习惯了莫醉恶劣的态度,没说什么,宫宝珊搀扶着宫世玉坐下后,方落座。
莫醉抠着手指甲,等着对面先开口。宫世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块石头在你手里吧?”
莫醉装作听不懂:“什么石头?”她指指院子,装傻到底,“院子里不少石头,有大的有小的,你要是有喜欢的,可以直接捡走,当我送你的。”
“初六那日,你曾去过的烂尾楼地下车库,丢失了一块很重要的石头。虽然你带着可以屏蔽摄像头信号的机器,但那里有连着网线的摄像头,拍到了你的身影动作。除此外,也有实验室的人可以指认你。”一旁的宫宝珊提醒她。
“哦?是吗?你们既然怀疑我偷了你们的东西,把摄像头的记录交给警察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一定配合警方的工作。”莫醉挑眉,“问题是,你们敢吗?你们敢承认宫家在做非法人体实验的事吗?”
宫宝珊抿着唇笑:“你说笑了。烂尾楼确实是宫家的产业,地下的空间也是宫家的一个设计试验品,后来借给了一个生物实验室。至于那个实验室在里面做什么,不归宫家管。至于那块石头,是整个建筑设计不可缺少的一环,这才是我们想要向你要回这块石头的原因。”
莫醉彻底失去耐心,站起身:“我本来以为你们来找我,是真的要说些什么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没想到还是这些屁话。我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和你们啰嗦,请你们离开。”
宫宝珊没有说话,看向一旁的宫世玉。宫世玉垂着眼睛,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坐下。”
他的语气听着平静,莫醉却听出一种发号施令的感觉,忍不住笑起来:“我让你们走,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想和你们浪费时间,听得懂吗?你当你是谁啊?命令我?你配吗?我都怕我现在听你的话,下一秒我爷爷奶奶,还有神家、边家、望家被你们害死的所有人,从地府冲出来和我算账。”
宫世玉抬起眼,平静道:“何必这么急躁?我都还没说出我的交换条件,说不定这个条件,是你最想要的呢?”
莫醉微微躬着身子:“老头子,我这不是急躁,是节约时间成本。在门口的时候,我还当你们挺有诚意的,还说要谈生意……没想到一进屋子里,你们的脑子就像是被暖气糊住似的。”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带着几分鄙夷,“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烂尾楼地下的人体实验,幕后主使是不是宫家?”
宫宝珊正要开口,被宫世玉拦住。他定定看着莫醉,声音沙哑:“是。烂尾楼里的实验是宫家投资研究的。”
莫醉满意地点头,这才重新坐下,继续问:“格尔木防空洞里的干尸和白骨,是不是你们制作的?”
宫世玉轻声道:“姑娘,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你是不是也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要求不算过分。莫醉也好奇,宫世玉亲自来找她,究竟为了什么。她轻轻颔首:“可以。”
“我想知道,瑞琼最后说了什么。”
宫世玉紧紧攥着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的瑞兽边角嵌入他的掌心,泛着青白色。他定定看着莫醉,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眼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宫世玉的反应出乎莫醉的预料。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那么一丁点不知道是懊悔还是歉疚的人性。
在开门前,莫醉想过很多宫世玉来这里找她的理由,比如他想用莫病威胁她做一些事,比如他是为了烂尾楼的事来兴师问罪,又比如他想威逼利诱迫得她闭嘴,还有可能是打算套出望家的坐标,虽然这个坐标莫醉也不知道。
她想过很多答案,唯独没想到宫世玉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
莫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说了很多,但没有一件和你有关。”
宫世玉有些失望:“她都说了什么?”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莫醉如实说:“我们没有时间聊太多,她的记忆也已经开始模糊了,记不得太多的事。她将来燕城找你之后的事,能记得都告诉我了,比如如何在你的诱惑下,害死了神家全族的人,比如吉牙族流传的干尸复活的传说。”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我刚刚说错了一件事,她提过你一句。”她忍不住笑起来,将所有的恶意注入这句话,“她说原来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她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宫世玉枯黄的双目似乎比刚刚要湿润,胸口的起伏也剧烈了些,甚至发出些细微的、像是拉动风箱时的声响。他干枯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成了一条线,阻住了情绪的泄漏。
莫醉盯着他的反应,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到了他心口的弱点,再次刺入一把打磨好的利刃。
“你知道神瑞琼,你的妻子,你唯一的妻子,你女儿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自杀。她知道只要拿到那块石头,她就不会死,但她却坚持让我把那块石头带走。”莫醉的手掌撑住面前的桌几,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她说啊,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是所有悲剧的源头,她没脸再活下去了,也不能让错误继续下去。让我带着石头离开,找个地方丢掉。她想亲手终结所有的错误。”莫醉松开手,坐回沙发中,带着几分嘲讽,“老头儿,你多失败啊?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见你。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费劲心思想要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图什么啊?图一辈子被爱人、被亲人怨恨吗?”
“你什么都不懂。”宫世玉缓缓道,“你们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们的实验成功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类的寿命将被重新谱写,意味着上千年来这么多人都没能解决的难题,被我们解决了!意味着无尽的财富,无尽的荣耀!只要我们成功了,瑞琼就不会死了!我们就能永远一起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你!是你!你毁了这一切!你毁了我们几十年的心血,你让这几百人的牺牲全部白费!是你害死了她!”
这些话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的,若是个比较容易动摇的人,很容易被这番话牵着鼻子走,继而产生自我怀疑。
可莫醉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人。
几乎是宫世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莫醉的手指指着宫世玉的脸,恨不能戳进他的眼睛,回怼道:“害死神瑞琼的是你,害死我父母的是你,让那几百人牺牲的还是你,这些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三言两语甩到我的头上!另外,我必须纠正一点,这件事本身的对错,不会因为其是否能创造出价值而改变。就算你靠着害死这些人、逼迫他们牺牲,而制造出能让医学进步一千年的药,能造福全球的人,只要开始的过程是错的,整个结果就是不公正的。这个不公正在于你们恶毒且自私自利的所作所为,而不在我何时终止这个罪恶的行为,懂吗?人啊,牺牲自己造福他人那叫无私;整天想着怎么牺牲他人,让自己过得更好,这叫非人,你懂吗你?”
第94章对线下“几年前有个小姑娘,不也是这……
莫醉嘴皮子快,一长串的话一口气说完,没给对面人留打断的机会。
指责源源不断涌入宫世玉的大脑,胸口积起一团气,堵住每一根经脉,让他头痛欲裂,耳边似响起嗡鸣声。
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责质疑关于干尸复活生物实验的事,还是以这么粗鲁的方式。
他颤抖着从口袋中取出一瓶药,在宫宝珊的帮助下取药服下,终于舒服几分。
平心而论,烂尾楼和尸体被毁,于他而言损失并不大。重要的数据早已上传云端,留下的不过是一些留档的生物材料。
只有神瑞琼。
实验暂停后,他曾想过,是否要将神瑞琼带走。可一是神石还在使用,若要带走神瑞琼的身体,必须要先毁掉地下实验室;二是他需要去美国静养,无法带她同行,他也找不到比地下实验室更安全的地方。
这次回国,他一直想着要来看看她,可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那里已经传来噩耗……这确实是他的错。
宫世玉闭上双眼,缓和片刻后,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你应该还有其他的问题吧?继续问吧。”
这回轮到莫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