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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6页)

然后她忽然想通了,原来她的母亲不仅仅是不爱自己这么简单,原来她的母亲是如此的厌恶自己。所以会在和不爱的男人结婚后,在两人的争吵演变成相互殴打后,用尚且年幼的自己的身体来保护自己不受丈夫的攻击。

或许是生理期的情绪起伏,或许是忽然到来的解离状态,或许是巧姐下意识把自己拉到自己身后的动作。

总愿意高高挂起的许尽欢就是莫名其妙地打算多管一次闲事。

她没有把自己藏回到巧姐身后,反而往前半步,和巧姐并肩,把自己的身体往男人与巧姐之间塞了一点点。

想通了自己原来是被亲生父母所深深痛恨着的许尽欢忽然乐了,她有点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许尽欢握着还算锋利的刀,刀刃朝下,手腕略内扣,重心尽力落在双腿。动作很小,却很稳。

收回笑意的许尽欢面色极静,像一块被溪流冲刷了多年却仍然拥有锋利边角来对抗整个自然世界的石头。

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来劲,像被什么挑了火。待他看清靠过来的人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眼里的不屑没有任何遮挡。他往前迈了一步,因为鞋跟磨损不均,酒精和愤怒一齐冲撞着大小脑,步子发飘,身上那点酒气混着坨红的双颊在灯下更明显。

“臭婊子。”

他抬起手,手背在空气里划出一条弧,试图用下一个动作把刚才的失去的尊严在这个瘦弱的陌生女人身上找回来。

“来。”

许尽欢有些懒散地举起手里的刀,也往前迎上去一步。她没有像男人那样花里胡哨的起势和歇斯底里的吼叫,只是把刀握到一个能让对方看见的高度,刀刃的光被她掌心和夜色各自分去一半。

她不说话,沉默像贴在刀背的冷空气,嘴角因为刚刚想通的节点和若有似无的自嘲笑意而压抑不住地上扬。

“你他妈谁啊?”

男人看清了许尽欢手里的刀停了往前的步伐。

“来吃馄饨的客人。”

许尽欢有问必答,看起来比那个已经在发疯的男人还不正常。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一角油烟。路灯因为灯泡的使用寿命发出“嗞”地轻响,电流从灯管里渡过去。

灵灵拽住纪允川衣袖的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纪允川把手牢了一点,掌心压实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纪允川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目光落到许尽欢握刀的手,虎口收紧,指节线条绷紧;再落到她的侧脸,嘲弄,无所谓,似乎下一秒和眼前这个疯男人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纪允川不知道此刻自己该不该上前,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许尽欢是比自己要成熟的人,许尽欢说让自己不要看她,许尽欢说让自己顾好灵灵,自己现在上去只

能添乱。

可感情上纪允川感到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许尽欢脸上出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然后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人群因为许尽欢手里的刀退开一小圈,锅里馄饨还在慢慢翻,有几个馄饨因为煮了太久破了皮,汤面上出现了露馅的油花轻轻晃着。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变得安静,只剩热汤咕嘟和呼吸的声音。

灯下的三个人——

一个发疯的男人,一个看上去比疯男人更不正常的女人,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三个人站成了一个锐角,空气紧张到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小欢,你快走吧。姐知道你是为了姐好”

巧姐和男人争吵半天的声音都带着恼怒,此刻劝说许尽欢却带了哭腔。

男人愣住了。一只在胡同口撒野横冲直撞惯了从未被反击过的窝里横家养狗,猛地对上第一次在自己发疯时迎面也迈步上来的野狗影子,不知道是从未被威胁过所以有些畏惧,还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脚下发软地打了个滑。

打滑的瞬间,惯性地像是被谁从背后拽了一下,火头还在往上冲,却在看到刀锋后摇晃几下,于是身体已经下意识迟了一拍。

夜市的彩灯在他瞳孔里拉出无数细细的光缝,光里映着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瘦,白,眼里翻弄着滔天的嘲弄和释然,手里举着刀,刀刃朝下。

女人的脚步并不快,却毫不犹豫。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没问题了吗?”

许尽欢似乎对男人忽如其来的哑巴感到不爽,晃了晃手里的菜刀。

第45章第45章“不带妈和女人说不了完……

男人想再往前,鞋跟不均的磨损让人群里的地面在他脚下轻轻一歪。许尽欢在他肩膀刚有前倾的趋势前,先一步踩稳,把自己的重心往前送,刀尖随之低低地、冷冷地抬了半掌宽。

“臭婊子,你他妈敢威胁我。我打我女人管你屁事。警察都管不到老子头上。”

这一串话像油锅被猛地拨进一瓢带着冰渣的水,呲啦一声在人群中炸开,再把周围空气熏得拥挤不堪。

近处有人吸气,有人退一步,有人因为热闹又忍不住探上前一步。灵灵在纪允川背后抓紧了衣袖,好像铅笔头在纸上磕出一点灰色,然后就悬在半空不敢落笔。

许尽欢想到一件事,忽然笑了。

忍了一下,没忍住。然后她绽开一个真的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的人会发出的轻浅的、无声的嘲弄笑容。她的肩在灯下耸了一下,被眼前意外的笑点给逗笑了一下。她眼尾有很薄的一点笑出的泪,光从那里滑过去,带着一种与此刻混乱不堪的场景完全不搭的明亮。

男人被面前举着刀的女人笑得心里发毛。那一瞬间的发毛,大概是人类对异常之物的本能恐惧。在他原本预设的剧情里,对手该是缩成一团让自己打上去、该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更弱小的东西然后挨自己一脚、该是跪地哭着求饶哀求自己不要再打了;而不是笑,不是也上前一步,不是一步步把刀尖推进到距离自己的胸口不到半臂距离。

“我有精神病。”许尽欢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柔,像在对着镜头叙述一道菜谱的第一步:“医院早在五年前就出具相关证明了。”

许尽欢把每个字吐得很慢,尽量清晰地像把一粒一粒包好的馄饨摆到桌面上排列整齐。她没有把笑收回去,似乎找到了和自己部分相似的同类那样的笑意把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些。

她说完,灯下的蒸汽从她肩膀后面升起来。

男人面色不定。那张因为酒精而血管扩张的脸突然有了分不清的颜色。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像在咬一块自己并不熟悉的肉。刚才还往外涌的脏话,被许尽欢的“精神病证明”硬生生顶回去。

“就像你很清楚地知道,家暴进不去一样。”许尽欢仍旧笑,声调平和:“我也知道,精神病伤人,进不去。”

又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油烟被掀起一角,案板上的葱丝和辣椒圈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笑意在这一刻转了个向,从明亮柔和,变成了恶劣。

这不是挑衅,是明确地把规则的洞摆在这位只会欺负老婆孩子的男人眼前,一只手指过去:看。

这点,他们倒算是半个同类。

她知道你知道的无力,他也知道她知道的漏洞。两个从规则缝隙里露出恶心面目的人,正面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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