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正常的,你脑震荡挺重的。需要卧床静养。”医生点点头,后退半步:“肋骨断了两根,已经固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别做大动作,别抬头猛看,也别自己下来。听懂没?”
“……嗯。”
记忆被白炽灯的光线带回来:灯光、刹车、那一下白得刺眼的撞击、纪允川猛地把方向往右打死——
然后,一切像被掐断的电。
“和我一起的人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回避,却更认真了些:“他在外科那边,他的家人刚刚都到了,刚从监护转到VIP单间。胸椎受伤重,肺被肋骨戳穿,左臂骨折。颈部也有一点受伤。现在有氧气,意识清醒,会配合。”
“……”许尽欢盯着医生,像医生的话吸收翻译进自己的脑子。
医生挑最朴素的句子:“他接下去有大手术,要连着做两三次,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现在不用替他担心,替你自己担心先。”
“我……”许尽欢想说她不疼,她可以走,她要去看他。但她的身体诚实地告诉她:一口气还没吸满,脑子里还在晃,现在连坐起来都像在搬着一座山。
“他父母都在。”医生轻声安抚:“他的家里人都在安排。你放心。”
“……好。”
不知道是答应了医生,还是答应了自己。
医生嘱咐了几句,叫来护士。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门开合,轻轻的,世界又只剩她和天花板。
她把眼睛从灯上移开,在空白的天花板上找一个点盯着。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稳住她快要去往山崖底下的心。她想起昨晚最后一句话,他笑着说“吃完关东煮在一起遛崽崽。”。
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回。
门外有脚步急急地停住,门被推开,风带进来一条影子。
“姐!”苏苓冲过来,眼眶红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还在。”许尽欢抬了下手,示意:“你别哭,我没事。”
“……对不起。”苏苓赶紧收手,低头擦眼泪,声音鼻音重:“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车祸……我那会儿看微博热搜——”
她咬住嘴唇,停了话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脑袋被撞得不轻。”
“没失忆。和电视剧演的不像。”许尽欢尽量用熟悉的平淡语气:“过去几天了?你带手机充电线了吗?”
“带了,带了。”苏苓一股脑儿从包里掏,“还有你喜欢的润唇膏。我把猫喂过了,抱抱在我那儿睡得可香。你放心。”
“嗯。”提起抱抱,她的胸口像被一只软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朝上推了推,胸口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着开口:“纪允川具体什么情况?”
苏苓顿了顿,眼神躲了一下,又迅
速找回来:“他……还活着。”
她像怕自己说重话,忙把实在的话铺上:“在外科,刚转出监护。伤得挺……挺严重。但医生说,他家里人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国内的,国外的都联系上了。纪总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都来了。”
许尽欢像被人拿冰放到脊背上,又像被火贴了一下。她想下床,肋骨立刻提出抗议,脑子里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苏苓按住她,“医生说你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我按铃找护士!”
“你找警察也不管用。”许尽欢如坠冰窟:“带我去。”
“……姐。”苏苓的眼眶又红:“别这样。医生说你也伤的很重,你现在走不动。”
“你可以推我。”她平静:“你帮我找个轮椅。”
“你——”苏苓看她,像看一只固执到要撞破玻璃的鸟:“医生会骂人的。”
“骂就骂了。”她闭了闭眼:“拜托你了。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许尽欢有些烦躁,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受人掣肘的感觉。现在叠加身体的困顿,让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她知道苏苓为了自己着想,她如此善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她该感激。
但下意识的情感是如此诚实,这种行动备受桎梏的感受,让她,很恼火。
半分钟之后,苏苓咬牙点头:“好。但是姐,我们说好,你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然后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好。”
走廊径直伸过去,一条没尽头的白。许尽欢对医院没什么额外的情感,正面负面都没有。此刻她有些心慌。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安静地滚,滚出的声音像心跳。许尽欢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以至于她得尽力蜷缩佝偻着身体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眼中的世界仍然轻微地摇晃旋转,像坐在一艘很慢的小船上,头顶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经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边。”苏苓低声,推着她转弯,电梯停在楼层间,门一开,没什么人。她们下到外科的走廊。这里的人更多,脚步快,护士偶尔路过,医疗的仪器滴滴声,氧气瓶的气,“嘶——”。
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让许尽欢指尖有些发冷。
“前面……”苏苓放慢,它是第一次推轮椅,害怕二次伤害到许尽欢,手心都出汗了:“是他那一间。家里人都在。”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国外的团队我都联系过了,我要最早的时间。”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疲惫:“最好今晚给我回复。还有,他左臂这边固定现在先这样,等整体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
“妈。”年轻的男声,沉稳:“你先坐会儿。我去看医生那份报告。”
“我没事。”女声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压回去:“幸亏女孩没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去人家家里交代。”
门口的缝隙外,苏苓也听见了对话。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把手,悄悄地去看轮椅上的许尽欢。
许尽欢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是被苏苓强行盖着薄薄的毯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