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
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看窗外,一会儿又“嗖”地跑去盯着那辆推车附近的瓶瓶罐罐看。每当她跑远一点,纪允茗或纪允山就会下意识伸手,挡一挡她可能撞到的东西。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
这次,她直接抓住纪允川的手。
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瘦了一圈的手腕,用力晃:“小舅舅,你快点好起来,我要让你看我跳舞。”
纪允川手掌外侧的知觉不太灵敏,现在的手腕瘦得有点不像话,皮肤底下的骨头和筋都清楚得过分。小孩子的手一圈圈地笼在上面,显得这截手腕更细。
“你在这也能跳啊。”他笑。
“那好。”反正都是家里人
,大大方方的言竹小朋友真的在床边跳了起来。
言竹小朋友胖乎乎的,短手短脚,动作也不太协调,跳得更像是在蹦迪,时不时还会因为太兴奋而原地转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差点扑到床边。
纪允川每看她往前一扑,肩膀就跟着紧一下。他实在怕忘我的小朋友撞到床角,也怕她一头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出什么事。
他现在连稍微用力托一下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真扑过来,他大概只能力不从心地看着,然后再被家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从一团混乱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