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低头翻诊断书,把李至延写得龙飞凤舞的医嘱细细看了一遍,又在心里默默过滤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纪允川没敢像平时那样靠过来,只是悄悄侧过头瞟她。
她的脸色比刚出门时候好了一点,眉心还是夹着一小道阴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泛红,下睫毛压着殷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
她现在不想看纪允川。
但是怒气到这个点也就没那么燥了,但那股不满还堵在嗓子眼里。她不想开口,怕一开口就翻出太多她暂时还不愿正视的东西,比如刚刚在走廊看到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时,心脏骤停那一瞬间的恐惧。
纪允川则老实地把轮椅刹死,坐她身边不敢乱动,他现在才开始真切体会惹她生气的后果。
他怯生生地扭头看了许尽欢一眼。
她的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很锋利,唇色淡淡,紧紧抿着,整个人写了几个字——
别惹我。
纪允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第一次见她冷着脸是被抱抱抓伤的那次。那会儿他们连熟人都不算,她板着脸把他拎去打疫苗,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觉得麻烦和不耐。
这回不一样。
这回她脸冷得不像是觉得麻烦不耐,是心疼吗?
许尽欢,在心疼他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
“你别气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哥都说了我只是扭伤。”
许尽欢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诊断书,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一点肢体动作打破凝滞的空气,用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放在椅子上的手背。
戳一下,停,戳一下,又停,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狗拿爪子挠门:“我没事的,我也感觉不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感觉不到这四个字,这个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一点不合时宜的轻率。
许尽欢垂眼看他戳过来的
手指。
她本来想甩开他的手,“你感觉不到不等于没事”“你不疼不等于没有受伤”,所有理性的责备都排好了队等着说出口。
可视线往下一扫,就扫到纪允川那只肿得发亮的右脚。
鞋根本穿不上,只能光脚搁在轮椅脚托上,脚踝肿成一个几乎要把皮撑破的球。皮肤被撑得像随时会裂开,青紫在底下斑驳一片。最刺眼的是那只脚依然安安静静垂着,连被拉扯到这种形状,都没有任何主动性的抽动,依旧死气沉沉,蜷在一边。
许尽欢喉咙里所有想说的话堵成一团,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没有理他,却也没有抽开。只是反手一扣,把他那只不安分戳来戳去的手稳稳按住。
手掌贴在一起,纪允川的手心比她的热,掌纹粗糙,她的指尖冰凉,扣上去那一瞬间,热度沿着掌心传上来。
纪允川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松,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点。他试探着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轮椅发出轻轻的滚动声。他乖乖任她握着,连呼吸都轻了些,恨不得让掌心的温度再待久一点。
“……那我就当你没生那么大气。”他小声嘟哝一句。
许尽欢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也没说是或者不是。
大厅外面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打电话上来:“纪总,我到了。”
“来了。”纪允川回了一句,才舍得松开一点握着她的手。
回家的路比来医院的时候顺利多了。
回到星河湾时,凌晨三点。
崽崽被动静吵醒,从狗窝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绕圈。
回到二十层卧室,许尽欢先把纪允川送到床边,帮他从轮椅转回床上。
经历了医院那一遭,他明显气力不济,转移的时候连手臂的力度都虚了很多。她索性两只手都搭上去,一只环在他背后,一只拽着他裤腰,几乎半抱半拖,把他安在床上。
好不容易躺平,纪允川还没来得及享受床垫,眼角余光就捕捉到许尽欢起身要走。
胸口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提高了声音:“你去哪儿?”
很像几小时前那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只是这会儿多了点委屈。
许尽欢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找冰袋。”
“你躺好。”许尽欢把外套扔在不远处的沙发背上,语气平静。
纪允川“噢”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会儿黏人得过分,可刚刚那一轮经验让他对看不见许尽欢的状态有了新的恐惧。不过好在她这次走得不远,从卧室门出去,过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回来。
许尽欢手里拎着一个冰袋,外面包着条干净的毛巾,另一只手还端了一杯温水。她先把水放到床头柜,又绕到床尾坐下,抬手去碰他的脚踝。
她的指尖一沾上,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等,等会儿!”纪允川腾地红了脸,一手勾住自己的膝窝,下意识把脚整只往自己方向拖,整条小腿离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那动作很快,下半身却一点也配合不上。小腿被他抱起来的过程乱七八糟,下垂的脚脚背在空中画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肿胀的右脚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脚趾垂着,脚踝下垂得厉害,仿佛所有肌肉都被抽空,只剩一层皮包骨头,却被淤血撑起网球大小的凸起。
他把脚抱到自己大腿旁边,僵在那里:“我自己按着就行,你教我怎么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