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第一次真切地变了脸,不是“灯一灭”“窗一开”时那种尚能算的静。
是那种看见真正最不该落出来的东西被人一把拖到灯下之后,连眼底都来不及藏的一震。
宁昭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
顺序页、候替页、近位页之外,誊卷室案下竟还压着“签”。
不是一张位名签。
是一排。
也就是说,柳先生今夜哪怕把页角剪乱,哪怕把顺序烧掉一半,只要这排签还在,后头某些位仍旧能凭签活。
这才是真正的根。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柳先生先前肯用一半匣子跟她换。
因为在他心里,匣和箱重要,却还不是最深那一层。
最深的,在案下。
在这排还没来得及被他带走的签上。
宁昭一字一句:“封签。”
暗卫立刻照做,连碰都不敢多碰,只整排连着薄暗抽一并托起,立刻退到灯下封住。
柳先生握着那把细剪,手背上那点褐斑都像被灯照得更深了。
他看着那排签,终于低低叹了一声。
不是认输。
是他真正知道,今夜这一局,已经回不去了。
宁昭这时候才走进门。
她没有先看那三叠页,而是先看柳先生。
“你原来不只写账。”
柳先生抬眼看她,脸色倒又慢慢平了些。
“校字的人,若只会写,活不到今天。”
宁昭点头。
对。
顺序页能改,候替能删,位名能抹,可真正最稳的,是签。
签可以单独走,单独藏,单独给。
香库那一张“茶近”,只是她今夜撞出来的第一签。
而誊卷室案下这一排,才是真正能让“近位”活下去的根。
她缓缓扫了一眼那排签。
签面大多朝下,只露一点边角。可只这边角,已经足够让她看明白几件事。
有的签是旧木,有的是薄竹,有的边角利,有的边角留了钝口。
这便和守钟人先前说的“死签”“转签”全对上了。
说明旧王府时那一套,从后堂到旧祠、从灯房到礼部、从香库到接待舍,全都不是散的。
一直有人在续。
一直续到今天。
宁昭的目光重新落回柳先生脸上:“顾青山最看重的,不是灯判,是你这排签。”
柳先生竟笑了笑。
“贵人现在才知道,也不晚。”
宁昭没有理会这句,只直接问:“主客司那只“客近”,太医署那只“药近”,御前门口那只空牌匣,旧祠香库这只“茶近”,是不是都能在这排签里对上?”
柳先生这次没有立刻答。
因为他知道,答了,便不再只是“近位”顺序被摸透。
是整排签都要活活落在宁昭手里。
宁昭却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余地。
她抬手指向那排签最左侧一角,淡淡道:“那只边角钝口的,是转签。今夜香库那一张回签,边角也是钝口。也就是说,香库、主客司、太医署、御前门口这些位,并不是各走各的。它们本就能转。”
柳先生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