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封君闭了闭眼:“那便查吧!”
仍跪在地上的魏芊月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今日她的确没踹过安芷芸,可她屋中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
在场的众人见她这样,心里都猜到了七八分,杨启宗更是连忙站出来表态:“祖母,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是孙儿院中的人做的,孙儿绝不袒护。”
接下来的调查便是针对性的,很快,从魏芊月的屋中搜出大量红花残渣。她身边两个贴身丫鬟全是半路主仆,没多少忠心,被几句话一吓唬,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交待了个干净。
原来当初国公府向将军府下聘时,礼单上有两盒名贵的血燕,魏芊月眼热,又妒恨安芷芸能成为世子夫人,便用白燕染色,再浸泡红花汤汁,趁帮忙整理聘礼时偷偷调了包。那两盒名贵的血燕,自然全进了她的口中。
有了第一次的得手,便有第二次冒险。得知杨老封君又要赏安芷芸血燕时,故伎重施,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上次这般幸运。
杨老封君震怒不已,为顾及国公府颜面,只打算将魏芊月送到庵堂软禁,可杨帆之却坚持将人送进了官府大牢。
国公府未出世的小世子夭折,杨老封君心神消沉,终日在祠堂诵经。府内的丫鬟小厮婆子们,做事说话都比平日警醒三分,生怕殃及池鱼。
王嬷嬷更是愁得哭了好几场,红裳和翠袖看在眼里心有不忍,想将实情说了,可安芷芸吩咐过不得让第三人知道,所以他们看王嬷嬷眼神里充满矛盾。
这古怪的眼神落在王嬷嬷眼里便冷心冷情,她骂道:“两个没心肝的小蹄子,夫人平日待你们这般好,如今夫人小产,你俩居然跟个没事人似的。”
正骂着,抬眼见院里走进两个人,是李雪菁和她的丫鬟。王嬷嬷一见是李雪菁,脸便不自觉拉下来了。在她看来,安芷芸小产虽是杨启宗妾室做的,但李雪菁作为主母也有很大的责任。
王嬷嬷礼都没行,冷着脸转身走了。翠袖倒是客气地将李雪菁带进了主屋。
屋内,安芷芸半倚床上“养病”,见李雪菁来了,不由得一愣。她没料到向来冷冷清清的李雪菁,会过来看望她。
李雪菁局促走到榻边,目光却有些闪躲,轻声问道:“弟妹,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安芷芸拍拍床沿示意她坐,又吩咐屋内丫鬟,“都出去,把门带上,在屋外守着。”
丫鬟退出,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李雪菁更是局促不安起来。她只挨着床沿一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安芷芸伸手去拉李雪菁的手,对方的指尖明显蜷缩了一下,虽天气炎热,可李雪菁的手却是冰凉的。安芷芸温声道:“大嫂,谢谢你。”
“不用客气,上回你也帮了我。”李雪菁低下头去。
“魏姨娘的事,大哥没为难你吧?”
“没…没有。”
安芷芸心中叹了口气,昨晚李雪菁的丫鬟还过来哭诉说自家主子又被打了。她只是试探问问,看来李雪菁对她仍是存有戒心。
安芷芸将李雪菁的手握紧了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会帮你脱离苦海的。”
李雪菁闻言惊得身子颤了一下,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我……”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李雪菁怔住了,她看着自己仍被拉着手,心头长久压抑的委屈和恐惧,在这寂静的室内瞬间决堤,全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半个月后,一辆马车缓缓向刑部大牢驶去。
到了刑部门口,杨帆之先下车,转身小心去扶安芷芸,随后和守门衙役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安芷芸走入地牢。
地牢阴暗,仅壁上几盏油灯发着着微弱的光。光线所及之处,血迹和霉斑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血腥味,越远地牢深处走,越发浓郁。除了铁链拖拽的声音,时不时还传来一两声呻吟。
杨帆之指着最里面一间牢房,低声道:“那间,你过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想了想似不放心,叮嘱道:“稍离她远些。”
“好。”安芷芸点头,跟着衙役一步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衙役打开牢门,对安芷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后转身离开,安芷芸犹豫了一下,弯腰进入牢房。
魏芊月蜷缩着躺在干草堆上,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皮,见来人是安芷芸,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此时的她头发散乱脏污,身上衣服褴褛,散发着阵阵的酸臭味。
安芷芸冷冷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找我何事?”
魏芊月身子轻微抖动起来,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吟声。因她低着头,安芷芸不知她是哭是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最终,她将头抬了起来,那张脸以没了以往的模样,蜡黄脏污,嘴唇干裂,眼下方青灰一片。
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看了过来,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笑:“你来了?”
安芷芸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只听她又道:“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你从第一次找上我算计表哥时,或许你的目标就是表哥。”
“你想多了。”安芷芸淡淡道。
“不!我没有。”魏芊月嘶声打断,“后来你通过各种算计如愿嫁入国公府,为了不让老封君给表哥纳妾,你买通府医捏造了假孕的事。”
魏芊月撑直了些身子,继续道:“后来,你发现我在血燕里动了手脚,就将计就计,伙同李雪菁那个贱人算计我,故意流掉你那本就不存在的孩子,我说的是与不是?”
“是与不是还重要吗?”安芷芸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如今刑部马上要定你罪,大哥还向官府递了‘遣妾书’。”
“遣妾书”是用来休弃妾室,这意味着杨启宗要彻底和她划清关系。
魏芊月眼中迸出恨意,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干草,几乎咬碎了牙:“那头恶狼哄骗我成了他的妾,如今我身陷囹圄,他不仅对我不闻不问,还要同我撇清关系,我真是瞎了眼!”
安芷芸心中轻叹了口气,男人凉薄起来真叫人心寒,他们可以不带一丝犹豫和留恋全身而退,对方所有的委屈、痛苦、挣扎都不再得到任回应,曾经的情分,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不想再停留,转身想离开牢房,魏芊月见她要走,突然快速爬行几步扯住了她的裙摆,急切恳求:“求求你救我出去,往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算计谁都行!”
安芷芸冷目凝视她片刻,冷声道:“魏姨娘,抱歉,我并非如你想的这般宽容。”
说完,她猛地扯断自己裙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这一世,她的确用假孕算计了魏芊月,可上一世呢?她的的确确痛心地失去了那个孩子。
牢房幽暗逼仄,让安芷芸心头压抑,有些喘不过气。她抬起眼,前方那道静静站立的熟悉身影,如暗夜里的一道光,令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