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之听了这话,整个人如同石化般怔怔呆立原地,他本以为是因自己身世的问题,所以才遭人暗杀,可若他的确是国公府的血脉,那凶手为何想杀他呢?
他回过神,看向杨棣张了张口,声音干涩:“父亲,我……”
杨棣却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莫听他人胡说八道,我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弄错,而且你和贞娘眉眼长得这般相似,怎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端坐上位的杨老封君,紧攥佛珠的手松开了些,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嫡孙的身世没问题,她又将心思转到了跪地的小丫鬟身上。
“地上的小丫鬟,你刚才说是老身指使你投的毒?”她目光凌厉地扫向瘫软在地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领小丫鬟过来的婆子很会看眼色,见小丫鬟吓得没了反应,拎起人便“啪”地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骂道:“老封君问你话呢!哑巴了?”
小丫鬟被这一巴掌打得从清醒了几分,哆嗦着重新跪好,结结巴巴开口道:“禀…禀老封君,此事…此事……”她说不下去,眼神躲闪。
杨老封君却没了耐心,冷笑一声:“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你若老实说了,念你尚有一丝悔意,可让你留个全尸。你若不说,光毒害皇太后亲侄儿这条罪,便可让你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咒语,瞬间击溃了小丫鬟最后的心理防线。她一个激灵,颤抖着微仰起头,改了口供:“是…是夫人身边的张嬷嬷让…让奴婢这么做的。”
张嬷嬷是国公夫人的心腹嬷嬷,在府中服侍主子已有二十年。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到了国公夫人身上,以为她会解释一番,可她自进入大厅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此刻更是面不改色,端着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无波无澜。
大厅中气氛尴尬,安芷芸打破沉寂提醒小丫鬟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丫鬟声音已抖得不成调:“世子夫人,老封君明鉴,奴婢…是有苦衷的。”
原来,这小丫鬟和张嬷嬷是同乡,平日经常得张嬷嬷照拂。半个月前,张嬷嬷私下找到她,给她一个纸包,让她寻机会将纸包内的粉末撒到世子用的银丝炭上。张嬷嬷承诺,事成之后不但赏银百两,还可以将他们全家脱离奴籍,改为良籍。
小丫鬟家中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可惜身为奴籍,并无读书的资格。若是成了良籍,还得了这笔钱,便可供弟弟们读书科考。哪怕事发她丢了性命,以自己的一条贱命换两个弟弟的前程,以及整个家族的希望,在她看来,这笔交易十分值得。
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小丫鬟应下此事,可如今杨老封君却轻描淡写地说,要将她家满门抄斩,别说弟弟们的前程如何,这怕是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她哪还有什么理由再隐瞒下去。
很快,在杨老封君的命令下,张嬷嬷被带上了大厅。
张嬷嬷穿戴体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唤来时眼角还带着上元佳节的喜气,可当她进入大厅,目光触及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时,脚下一顿,身形不由地晃了晃。一张原本红润的老脸霎时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杨老封君将张嬷嬷的神情全看在了眼里,等她强撑着行完礼后,不急不徐开口道:“张嬷嬷,让你过来是何事,你心中应该有数了吧?”
“啊?”张嬷嬷装出茫然的表情,陪笑道,“老奴不知啊!”
杨老封君却没管她的装聋作哑,自顾自道:“这小丫鬟说是你指使她在清轩院主子屋里投毒,我奉劝你最好如实说,不然连同你的两个儿子,一个也别想活。”
张嬷嬷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公府做事,大儿子已成亲,小儿子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因着张嬷嬷的关系,两个儿子的差事轻松油水足,日子过得比寻常小户人家还滋润。
杨老封君在国公府掌权多年,自然知道如何威胁人最有效。张嬷嬷自己可以不顾性命,可两个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果然,张嬷嬷一听提及儿子,抖着身子“扑通”跪了下去,都不用上刑便如实交待道:“这事是夫人让老奴…这…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厅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好半天,杨棣才似从一场噩梦中清醒,将目光缓缓地转向自己的夫人,颤声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国公夫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甚至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姿态,仿佛今夜厅中发生的事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陪在此处看戏罢了。
杨棣急了,上前去抓她的手臂:“帆之可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你…你为何要下毒害她?你告诉我,究意是为了什么?”
面对杨棣的质问,国公夫人只是冷冷躲开他伸来的手,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望向虚空,一声不吭。
这冷漠的态度像一根针,扎得杨帆之心口隐隐作痛。就在刚才,小丫鬟交待是受张嬷嬷指使时,他也未曾怀疑过自己的母亲,只当是张嬷嬷被外人收买了。
可此刻,母亲的反应太过异常,没有震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被冤枉的惊愕都不曾出现,有的只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
他胸口憋闷的喘不过气,跌跌撞撞上前几步,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哽咽:“母亲…您为何想杀我?”
这回国公夫人有了反应,她猛地转过头,面露恶色,如同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厉声道:“别叫我母亲!”
她的声音尖锐、冰冷、刻薄,带着十足的恨意,好似这一句“母亲”是对她的羞辱。
杨老封君手中捻着佛珠,浑浊的双眼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到伏地的张嬷嬷身上。沉声道:“张嬷嬷,你来说!”
“这…这个,老奴不知实情……”张嬷嬷还想挣扎。
“说!”杨老封君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
张嬷嬷自知今夜是在劫难逃,任何隐瞒都只会将两个儿子拖入地狱,她咬了咬牙,颤声交代道:“夫人…夫人她恨极了世子爷…才会……”
恨?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让众人心头一跳,明明是母子,何来的恨?可刚才国公夫人骇人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好像的确带着十足恨意。
大厅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烛火闪烁,映着厅中众人神情各异的脸,而杨帆之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惨白惨白。
安芷芸插嘴问道:“张嬷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为何要恨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是恨…”张嬷嬷抬起头,小心地偷瞄了国公夫人一眼,似豁出去般说道:“因为她不是…不是世子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