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停了,阳光斜照在碎石地上,三人影子拉得老长,交叠成一片。陈浔左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白,肩头旧伤隐隐抽动,他没去管,只低头看了眼身旁的澹台静。
她站在原地,面朝东方,蒙眼的绸带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小段清瘦的鼻梁。她的呼吸很轻,却比刚才稳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风已起,可还冷?”陈浔低声问。
澹台静轻轻摇头,抬手抚了抚飘起的纱衣角,“心暖,则不寒。”
拓跋野听见这话,仰头笑了两声,转身大步走向拴在岩壁边的三匹马。那几匹马是他们来时骑的,一黑、一红、一灰,毛色都沾了沙尘,但筋骨结实,站得笔直。他拍了拍黑马的脖子,解下缰绳,又从马背上的布包里翻出干粮和水囊检查了一遍。
“那便走!”他将水囊塞进怀里,回身高声道,“我拓跋野今日起,不再独行!”
他说完,牵着黑马走回来,把灰马的缰绳递给陈浔,红马留给澹台静。陈浔接过缰绳,先走到澹台静身边,扶她上了马背。动作自然,没有多话,只是在她坐稳后,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低声道:“坐稳了。”
澹台静点头,双手轻轻握住缰绳。她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马蹄下的地势与风的方向。拓跋野翻身上黑,坐在右侧,陈浔随后跨上灰马,立于左侧。三人并排而立,马蹄轻踏,沙石滚动。
“往东。”陈浔说。
“好。”拓跋野应道,扬起手中缰绳,“我虽未去过中原,但也听说那边春来早,柳绿桃红,比这黄沙漫天好看多了。”
陈浔没接话,只是轻轻一带马缰,灰马缓缓起步。澹台静策马跟上,红马步调平稳。拓跋野落在半步之后,打量着两人背影——一个挺拔如松,一个静雅如月,竟觉得这一路荒野,忽然有了颜色。
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拓跋野指着远处一道起伏的沙丘笑道:“你们可知,在我们西域,这种地形叫‘龙脊’,说是上古巨龙死后所化,脊骨埋于地下,千年不腐。”
陈浔顺着望去,那沙丘确实绵延如脊,线条刚硬。他淡淡道:“倒像刀痕。”
拓跋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妙!一刀劈开大地,留下这等气势!那你便是执刀之人了。”
澹台静听了,唇角微扬,轻声道:“那你便是执刀之人了。”声音不高,却让陈浔侧目。他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含笑,便也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三人并行,笑声渐开。
拓跋野兴致上来,开始讲起西域趣事。他说自己曾在戈壁夜宿荒庙,半夜听见鼓声,推门一看,竟是群狐火绕殿跳舞,点点荧光随风飘散;又说王宫比武夺魁那一日,他连败十七名高手,最后一人跪地求饶,他反倒递上弯刀,请对方再战一合。
“武者之间,胜负不如诚意。”他说着,拍了拍腰间弯刀,“所以我敬你是真汉子。”
陈浔听着,目光沉了沉,片刻后才开口:“我在小平安镇守丧三年,柴米油盐,日升月落。”
话不多,却透着一股沉实劲儿。拓跋野知道,这少年自幼孤苦,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更别说练出这般剑术。他没追问,只点点头:“那样的日子,最磨人,也最养人。”
澹台静这时轻声道:“雪夜昏倒,被人扶回屋中,一碗姜汤,胜过千年修行。”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拓跋野听得心头一震。他知道,那碗姜汤,是陈浔熬的;那个屋,是少年独自撑起的家。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对男女,不是什么剑仙奇侣,而是两个在风雨里互相撑伞的人。
“你们这路,走得比我那些王宫大道踏实。”他咧嘴一笑,“我以前总想当天下第一,现在倒觉得,能跟你们一起走这一程,比什么都强。”
陈浔没说话,只是轻轻勒了下马缰,让马慢了些,等他并肩。两人肩头几乎相碰,披风在风中轻轻擦过。
澹台静坐在中间,神识铺展,感知着四周的地脉流动。她忽然侧耳,像是听见了什么。
“前方十里,有溪水声。”她说。
陈浔点头:“今晚可在溪边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