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了,雪从昨晚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红梅家厨房一大早就飘出牛肉的香气,混着雪粒子带来的清冽凉意,在院子里撞了个满怀。
英子坐在沙上叠衣服。她穿了件奶白色的绞花毛衣,头散着披在肩上。
小年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穿了一套姜黄色的摇粒绒家居服,帽子上竖着两只熊耳朵,屁股后面缀着一小团毛茸茸的圆尾巴。他胖乎乎的小手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摞了四五块,歪歪扭扭的,自己拍手笑。
“高高!高高!”他指着积木喊。
没人理他。
他又喊:“高高!姐姐看!高高!”
还是没人理。
他急了,小胖手一拍地毯,积木塌了。他愣了一秒,嘴巴一瘪,又要哭。
英子头都没抬:“你自己弄倒的,别哭啊。”
小年把嘴巴收回去,低头看了看那堆积木,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倒了。风吹的。”
英子手里的衣服停了:“哪来的风?”
小年小手往窗户一指,很认真:“那儿。风。大。呼呼呼呼。”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纹丝不动。
英子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神特别真诚,真诚到你都觉得——这屋里确实刮过一阵风,就刮倒了他的积木,然后就没了。
英子憋着笑:“哦,那风可真不听话。”
小年点头,小手又去抓积木,嘴里嘟囔:“不听话。打它。”
三岁看老,这话不假——这么小的人儿,已经无师自通了成人世界的看家本领——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红梅在厨房炖肉。炖牛肉的汤锅坐在灶上,盖子微微掀着,热气往外冒。她弯腰闻了闻,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进了客厅。小年看见她,喊了一声“妈妈”,又低头玩积木。
常莹窝在沙上,擦果盘。玻璃果盘她擦了好几遍,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手印,又用干布抹了一圈,才放到茶几中间。果盘里装了糖果、瓜子、花生。
她擦着擦着,忽然开口:“红梅,我的离婚手续办完了。”
红梅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那个人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常莹窝在沙里,目光落在电视上,“他能为难我什么?理亏的是他。”
红梅顿了一下:“那二十万呢?”
“我要了。”常莹的语气很平,“不要白不要。”
红梅没接话。她心里有个地方硌了一下。常莹借的那一两万,每月还二百五,还没还清。现在手里握着二十万,提都没提一句。不是非要她现在还,是那个态度——好像那笔债已经不存在了。
她垂下眼,没说话。
钱到了亲戚手里,就像精子进了输卵管——给出去时爽快,想要回来?那是另一条命的事。
“他们快来了吧?”红梅说,语气转了个弯,“一会该吃饭了。”
英子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把一件毛衣折好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件。小年举起一块积木喊:“妈妈看!”红梅说:“看见了,搭得真漂亮。”
常松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大娘跟在后面,穿着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常莹赶紧过去扶,大娘的腿不太好。
红梅迎上去:“大娘来啦?快进去坐,饭马上就好。”
大娘笑着拉住红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呀,辛苦你了啊红梅。一大早让你忙活,其实我们也不太饿,随便吃点就行,别搞太复杂。”
红梅笑笑:“没事没事,在家吃暖和,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