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停在了东交民巷六国饭店的门口。
文三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雪地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裤裆里一片冰凉,寒风一吹,感觉自己要废掉了。
“到了……爷,姑奶奶,六国饭店到了。”文三声音飘,连头都不敢回。
王昆淡然一笑,揽着鲜儿下了车。
看了一眼瘫成烂泥的文三,随手从兜里摸出一块现大洋,“当啷”一声扔在文三脚边的雪窝子里。
大洋沾了雪,白花花的晃眼。可文三看着那块钱,就像看见了催命符,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文三顾不上满地泥水,直接跪在了王昆跟前,双手连摆:“爷!这钱我不能要!您在客栈已经赏过小的了,这钱我万万受不起啊!”
王昆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嫌少?”王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还是说你打算去巡警局找黑皮告密,拿老子的人头去领赏?”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差点把文三的魂吓飞了。
“哎哟喂!我的亲爷爷哎!”文三毫不犹豫地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清脆地扇了自己三个响亮的大嘴巴。
“我文三就是个拉洋车的苦哈哈,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去触您的霉头啊!
我誓,今天的事我要是往外吐半个字,叫我天打五雷轰,出门叫汽车撞死!”
王昆懒得看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不容置疑的定下了规矩。
“钱拿着。”王昆踢了踢那块大洋。
“从今天起,你的车我包月了。
每天早上八点,就在这饭店门口候着。你要是敢迟到,或者敢跑……”
“不敢!不敢!”文三赶紧把大洋捡起来揣进怀里,头磕得像捣蒜,“小的一定准时到!爷您慢走!”
看着王昆和鲜儿走进饭店的旋转玻璃门,文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拉起空车,像见了鬼一样跑出了东交民巷。
……
六国饭店的大门一推开,一股带着暖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门内,是璀璨晃眼的水晶大吊灯,脚下踩着的是厚重柔软的波斯红地毯。
大堂角落里,洋人乐师正弹奏着悠扬的钢琴曲。
来来往往的,全都是衣冠楚楚的洋人和珠光宝气的民国权贵。
鲜儿一个刚逃荒出来的农家女,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哪里见过这等奢华的销金窟?
她紧紧裹着大衣,脚上还踩着沾了雪泥的破棉鞋。
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误闯了龙宫的泥鳅,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她下意识地往王昆身后缩了缩,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那些金碧眼鼻梁高挺的洋鬼子,大气都不敢喘。
王昆却像回到了自家后花园一样,迈着从容的步子,径直走向前台。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传统的藏青色长袍马褂。
这身打扮在外面倒也体面,但在六国饭店这种崇尚西式做派、洋人扎堆的地方,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前台站着个英国大堂经理,叫理查德。这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眼高于顶。
理查德看到王昆这身“土财主”的打扮,再瞥了一眼躲在后面、土里土气的鲜儿,眼神中立刻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傲慢。
“先生,”理查德操着生硬别扭的中文,连正眼都没看王昆,手里还翻着账本。
“我们饭店今天客房已经满了。如果您想喝茶,出门左拐有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