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振华轧钢厂,实验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电焊的焦糊味。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黄包车。
黑色的烤漆在头顶的大灯下泛着光,铜质的车灯擦得锃亮。
这便是娄振华带着厂里几个高级锻工,日夜赶工敲打出来的第一代“振华牌”样车。
王昆披着大衣,嘴里叼着雪茄,围着这辆车转了两圈。
“老娄,看着挺结实啊。”
王昆说着,伸手握住车把手,猛地往上一抬。
“嗡”的一声闷响,王昆的眉头微微一皱。以他常人五倍的力量,竟然觉得这车把子有些压手。
“拉出去试试。”王昆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张龙立刻上前,脱了外套,拉起车把手在车间里跑了两圈。
回来时,张龙有些气喘,额头上见汗了。
“老爷,这车……”
张龙有些迟疑,看了看旁边搓着手的娄振华,压低声音说。
“死沉。拉起来费劲,跑不快。要是一天拉下来,车夫非得累吐血不可。”
娄振华听见这话,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垮了,尴尬地搓着手,叹了口气。
“昆爷,让您见笑了。”
娄振华指着车身,满脸无奈地解释:“咱们厂的机器是好,冲压出来的车架子和铁皮绝对没得说。
可为了保证这钢管不断裂,咱们只能加厚管壁,这就让车架子重了十几斤。”
他蹲下身,指着车轱辘:“最要命的,是这核心配件。
那精密的滚珠轴承、减震的弹簧钢,还有这耐磨的橡胶充气胎,咱们国内的机床和材料根本造不出来合格的。
全是从英美洋行里高价买回来的散件,硬凑上去的。”
王昆吐了口烟圈:“算过账没有?这辆车造价多少?”
娄振华的脸色更难看了:“算过了。连工带料,加上高价买的洋配件,这一辆车的成本,已经到了一百二十块大洋了。”
一百二十块大洋。
这价格一出,连张龙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要知道现在北平街面上,小日本商社卖的最新款东洋车,也不过九十五到一百块大洋一辆。
造价高出人家二十块,拉起来还比人家笨重费力。
这玩意儿要是推向市场,那就是个笑话,别说卖了,送给车夫人家都嫌费体力。
“脚踏的三轮车呢?试过没有?”王昆弹了弹烟灰,不死心。
娄振华苦笑着摇头:“试了。那三轮车的传动链条和齿轮,对加工精度要求太高。
咱们现在的车床打磨出来的齿轮,误差太大。
装上去,蹬两圈就得卡死掉链子。
根本没法量产。”
技术封锁,材料落后。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盆冰水,把娄振华这段时间积攒的雄心壮志浇了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