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屋子空了。
不是搬走几件家具的空,是连墙上挂画的钉子都拔走了的那种空。
沈母躺在光板床上,身下垫的褥子是她自己陪嫁带来的,不在周家账本上,所以没被搬走。
她烧得厉害,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出一道白皮。
沈从文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水。
连姜片都没有。
灶房被搬得只剩一口铁锅和半袋了霉的糙米。
“娘,你先喝口水。”
沈母推开碗,哑着嗓子骂:“喝什么水!水能退烧?水能治病?”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散乱的头贴在脸颊上,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去周家!去找那个丫头!她再怎么闹脾气,总不能看着你亲娘病死!”
沈从文没吭声。
他不敢告诉沈母,周亦舒已经不在安庆了。
更不敢告诉她,周家现在做主的,是那个在巷子里当着全城人面剥了他衣裳的“周亦安”。
“去不去!”
沈母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得灶台上的铁锅嗡嗡响。
“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我当初生你有什么用!”
沈从文站起来。
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土地上,瞬间被吸干。
“我去。”
他换了件还算干净的粗布短褐,出了门。
一路上,他把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
先提当年周老爷子的恩情,再提两家世交的情分,最后把话头往沈母的病情上引。
他不信周家真能做到见死不救。
毕竟,周亦舒再怎么恨他,也不至于连一个病重老妇都不管。
他是这么想的。
周府大门前,他站了一刻钟才敲门。
手抬了三次,都放下了。
每抬一次,脸上的淤青就跟着疼一下。
那两巴掌消了肿,可青紫还在,擦了粉也盖不住。
第四次,他终于敲了。
三下,不重不轻,是读书人拜访的礼数。
门没开。
里面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了。
“谁?”
管家的声音。
沈从文清了清嗓子:“在下沈从文,求见……”
他顿了一下,把“周亦舒”三个字咽了回去。
“求见周大爷。”
门后安静了两息。
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平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