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贡院前的人比考试当日还多。
沈从文来得早,天还没亮就到了。
但他没有挤进人群。
他站在贡院外一棵老槐树下,手里那柄洒金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节奏很慢。
他对自己说,不急。
县试那是意外。是周家占了主场之利,知县跟周家祖上有交情,打分的时候难免偏心。
府试不一样。
府试考的是真才实学,阅卷的是知府衙门的人,跟周家八竿子打不着。
他那篇策论辞藻堆得极满,引经据典用了七八处,起承转合挑不出毛病。
这种文章,该是知府大人捧在手里反复品读的。
折扇一下,又一下,敲在掌心。
他在等那个属于他的名字出现在榜的位置。
就在这时——
贡院那堵青砖墙后面,猛地炸开一阵喊声。
“周亦安!榜又是周亦安!”
沈从文掌心的动作突兀地停了。
折扇的竹骨在大力之下出咯吱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看见几个书生疯了一样冲出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连中两元!”
“知府大人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宰辅之才!”
沈从文的指尖一下子变得冰凉。
“宰辅之才”。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
他设想过知府大人读完自己策论时的表情,设想过这四个字被朱笔批在他的卷,设想过自己拿着这张卷子衣锦还乡时,所有人脸上敬畏的目光。
他终于按捺不住,推开身边的树干,踉踉跄跄地往人堆里钻。
“让开……给我让开!”
他不敢从第一名往下找了。
直接撞开了几个正在哀叹的落榜书生,一头扎到了红榜的最末端。
那里是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浆糊还没干透,透着股冷冰冰的潮气。
“五十……五十八……”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战。
“沈公子,别费劲了。”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不是同县的书生。
是隔壁县的一个考生,面生得很,沈从文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对方显然知道他。
“您就是安庆县那位……周案以前的未婚妻家里养的那个读书人吧?”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谩骂都大。
它把沈从文的身份定义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才子沈从文”,他是“周家养过的那个人”。
沈从文的脸白了。
旁边另一个考生接过话头,手指在红纸最边缘点了一下。
“您的名字在这儿呢。第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