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将温热的茶汤饮下。清冽中带着回甘,梅香萦绕齿颊,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流入四肢百骸,仿佛真能涤荡尘埃,心神为之一清。
……
茶过一巡,气氛稍缓。按照惯例,点霖宴后,亲友间若还有未尽的馈赠之意,也可此时继续。
洛停云第一个跳出来,献宝似的拿出他那五彩斑斓的“晶石小鱼”,挨个分,嘴里还念叨着“小鱼小鱼,年年有余”,虽幼稚,倒也逗趣。清晏微笑着接过,将准备好的香囊回赠。给凤筱的那个小狐狸香囊,被她仔细系在凤筱腰间丝绦上。凤筱低头看了看那憨态可掬的刺绣,赤瞳弯了弯,难得没说什么调侃的话,只轻轻拍了拍香囊。
齐麟的焰心石手串颇受欢迎,触手生温,在这微寒的初春很是实用。墨徵的《云海初霁图》被秦鹤命人悬于观云台一侧,云气氤氲的画作与台外真实云海相映成趣。应封的乌木剑穗也被各自取走,系于佩剑或随身之物上。秦鹤的雪融膏用小玉盒装了,每人一份。
礼物虽不贵重,却情意殷殷,暖意融融。连卿尘烟和卿云澜面前,秦鹤也依礼奉上了备好的、更为珍贵但形制相似的灵玉香牌和雪融膏,二人也微微颔收下。
就在这一片和乐,众人以为今日节仪将尽之时——
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之侧,仿佛与这温馨馈赠氛围格格不入的卿九渊,忽然动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玄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白玉地面,银灰色的狐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他走到自己案几之后——那里除了风炉茶具,空无一物。但他却俯身,从案几下方极其隐蔽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个被素白锦缎覆盖的、约莫两尺来高的物件。
那锦缎覆盖的轮廓,隐约透出竹篾的骨架和绢帛的柔软。
卿九渊捧着那物件,转身,面向主位的卿尘烟。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赤的眼眸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日更显得冷淡。但捧着重物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着白。
观云台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翻涌的云海声和微风拂动纱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齐麟瞪大了眼,洛停云忘了咀嚼嘴里的茶点,清晏和墨徵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凤筱的赤瞳微微眯起,狐耳警觉地动了动。应封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被覆盖的物件上。
皇叔卿云澜则挑了挑眉,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加深,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预料到什么。
卿尘烟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儿子手中那被锦缎覆盖的物件上,又缓缓移到卿九渊脸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卿九渊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中,走到了卿尘烟案前。
他屈膝,单膝点地——这是一个在非正式场合,皇子对父皇表示敬意的姿态,但由向来关系冷淡的卿九渊做来,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疏离感。
他将那覆着锦缎的物件,双手平举,递到卿尘烟面前。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淡,甚至带着点生硬,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儿臣……偶得闲暇,随手所做。材质寻常,技艺粗陋,聊……聊应点霖春意,涤旧雪之仪。”
他没说“送”,只说“所做”,没提“礼物”,只说“应仪”。语气干巴巴的,甚至有些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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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尘烟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被举着的物件,片刻,才放下茶盏,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颇有些分量,锦缎之下,触感是竹篾的坚韧与绢帛的细腻。
卿尘烟没有立刻揭开锦缎,而是抬眼,又看了看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儿子。父子之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终于,卿尘烟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锦缎的一角,轻轻掀开。
素白锦缎滑落,露出其下之物。
刹那间,观云台上似乎有光华流转。
那是一盏灯。
一盏制作得极其精美、灵气隐隐的醒狮灯笼。
灯笼骨架以柔韧的紫竹篾扎成,饱满的狮头昂扬向上,身躯矫健,四足踏云。通体糊着半透明的冰蚕丝绢,绢面上用灵光颜料细细描绘出威风凛凛的狮面纹路,毛纤毫毕现,色彩以红、黑、金为主,对比鲜明,神气活现。红黑掺金丝的流苏作为狮鬃,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流光溢彩。灯笼内部似乎嵌有微型的聚灵阵法,使得整盏灯无需烛火,便自流转着一层温润朦胧的光晕,灵气盎然。
这灯笼做工之精,设计之巧,灵气之盈,绝非“随手所做”、“材质寻常”、“技艺粗陋”可以形容。任谁都看得出,这是花了极大心血、用了极好材料、灌注了炼制者灵力的精心之作。
然而——
所有人在惊艳之余,立刻注意到了那最不协调、最令人愕然的一点:
这栩栩如生、威风凛凛的醒狮灯笼,那双本应最是传神、画龙点睛的眸子所在之处,竟是……一片空白。
绢面是素白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神光,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规整的、留待描绘的圆形空白区域,在那张精致的狮面上,显得突兀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