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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墓碑铭文(第1页)

葬礼过后的第七天,黄土坡的晨雾比往常淡了些,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已经围坐了一圈人。石桌上摆着几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乡亲们连夜琢磨的墓碑铭文草稿。小石头手里攥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沈念红和沈承业站在他身后,目光都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聂红玉,-o”这几个字,是沈承业用铅笔写的,笔画稚嫩却工整。

“沈大哥,我觉得‘德高望重,惠及乡邻’这八个字就挺好。”张叔蹲在石桌旁,手里摩挲着那把陪了他五十年的镰刀,“聂嫂子这辈子,帮了咱们黄土坡多少人?用这八个字,够分量。”他身边的李婶点点头,手里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糊,是特意给熬夜议事的众人准备的:“我看行,再加上‘慈母贤妻’,既显家风,又暖人心。”

食品厂的老会计刘叔推了推老花镜,指着另一张草稿:“我觉得得加上‘红玉食品厂创始人’,这是聂厂长一辈子的心血。当年她顶着压力办厂,说‘要让黄土坡的味道走出大山’,现在咱们的酱菜卖遍全国,这功绩得刻在碑上。”技术骨干老周立刻附和:“还要提一嘴‘慈善楷模’,基金会帮了多少人?这也是聂厂长的功劳。”

石桌旁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要写得华丽些,配得上聂红玉的身份;有人说要朴实,符合她一辈子实在的性子。小石头始终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写着生卒年份的信纸,手指轻轻拂过“o”这个数字,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个下午——她靠在竹椅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手里攥着毛主席像章,轻声说:“石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从黄土坡的泥里,一步步站起来了。”

“我有主意了。”小石头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铭文就刻‘聂红玉,-o,从黄土坡走来,活成自己的光’。”

石桌旁瞬间安静下来,张叔愣了愣:“沈大哥,这……是不是太简单了?没提帮乡亲,没提办厂,会不会委屈了聂嫂子?”

“不委屈。”小石头摇摇头,拿起钢笔,在生卒年份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句话,“我娘常说,她刚到黄土坡的时候,是个‘连影子都怕被人踩的人’——地主成分,原主跳河,婆婆不待见,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时候她没想着帮谁,就想着活下去,想着把我拉扯大。”他看向沈念红,“你奶奶常跟你说的‘先活成自己的灯,才能照亮别人’,就是这个理。”

沈念红点点头,拿出手机,翻出一段奶奶的录音——是去年冬天录的,那时候奶奶身体还硬朗,坐在火塘边,给他们讲年的冬天:“我刚穿过来的时候,窑里冷得能结冰,你太奶奶(柳氏)把我的被褥扔在柴房,说‘地主婆不配睡炕’。我抱着你爷爷(小石头),他冻得小脸青,说‘娘,我不冷’。那天晚上,我在柴房里哭了半宿,不是哭命苦,是哭自己没用。”录音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笑意,“后来我想通了,哭没用,得干。第二天就去挖野菜,用酒店学的法子焯水去涩,煮成野菜糊,好歹让孩子喝上了热乎的。”

“这就是‘从黄土坡走来’。”小石头关掉录音,“不是说她生在黄土坡,是说她的根,扎在了黄土坡的泥里。她的光,不是天生的,是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他拿起刘叔的草稿,“办厂、做慈善,都是她活成光之后的事。先有她自己站起来,才有咱们黄土坡的好日子。”

汤建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拿着父亲汤书记的日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爹在年写的:‘聂红玉这女子,不一般。成分不好却不卑不亢,挖野菜都比别人挖得干净,煮的糊都比别人香。这是个能在泥里扎根的人。’”他指着“从黄土坡走来”这几个字,“我爹说得对,她是从黄土坡的泥里走出来的,这七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实在。”

“那‘活成自己的光’呢?”沈承业仰起头,手里拿着画本,“奶奶的光,是什么样的光?”

“是饿肚子的时候,自己种芥菜的光。”张叔抢先开口,把镰刀放在石桌上,“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蔫了,聂嫂子带着咱们在窑后荒地上种芥菜,说‘芥菜耐旱,只要肯浇水,就有收成’。那时候她怀着念红他爹,大太阳底下浇水,肚子挺得老高,汗水顺着脊梁淌,衣服都能拧出水。可她从来不说累,还笑着说‘你们看,这芥菜芽子,就是咱们的希望’。”

“是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低头的光。”王大爷的孙子扶着他,老人手里拿着酱缸碎片,“o年,钟守刚扣了聂嫂子的工分,说她‘地主婆搞特殊化’,把她的酱缸砸了。聂嫂子没哭,也没闹,连夜带着乡亲们重新腌酱,说‘他砸得了酱缸,砸不了咱们过日子的心’。第二天,她拿着新腌的酱菜去公社,让汤书记尝,说‘这是黄土坡的味道,不是地主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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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帮别人站起来的光。”李娟推着丈夫走过来,她丈夫已经能拄着拐杖站一会儿了,手里拿着那面“初心如炬,恩重如山”的锦旗,“我当年站在河边想跳河,是聂奶奶拉住我,说‘我当年比你难,不也挺过来了?’她给我菜苗,教我腌酱,帮我找销路,不是把钱扔给我就完事,是教我怎么靠自己站起来。现在我能帮别人了,这就是她的光,传下来了。”

沈念红拿出一张照片,是年食品厂开工时拍的,聂红玉站在厂门口,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剪刀,正要剪彩。“这是奶奶办厂那天拍的。”他指着照片里的聂红玉,“那时候有人说‘女人办厂,成不了气候’,奶奶说‘成不成气候,不是看性别,是看实在不实在’。她把第一笔收入给工人们买棉鞋,把最好的宿舍留给外地员工,自己却住在厂里的小仓库里,铺着稻草当床。”他看向食品厂的老员工们,“你们说,这是不是活成自己的光?”

“是!”老员工们齐声应着,老周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酱菜坛子,“当年聂厂长说,‘红玉’的招牌,不是靠广告,是靠实在。有次一批酱菜稍微有点味,她当着全厂人的面全倒了,说‘砸了招牌,咱们就没饭吃’。现在厂里还守着这个规矩,这就是她的光,照着咱们走。”

铭文就这么定了。小石头联系了县城里最好的石匠,特意嘱咐要用上好的青石,“我娘一辈子实在,墓碑也得实在,经得住风吹雨打。”石匠赶来的时候,看到老槐树下围满了人,都拿着和聂红玉有关的旧物——镰刀、酱缸碎片、账本、锦旗,还有孩子们的画,吓了一跳:“我刻了一辈子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为铭文守着的。”

“这不是普通的碑。”小石头说,“这是黄土坡的魂。”

刻碑的日子选在谷雨,石匠说“谷雨下雨,润碑润心”。那天一早,黄土坡就飘起了细雨,不大,像牛毛一样,落在青石上,润出淡淡的水光。石匠架起工具,正要下刀,张叔拦住他:“等等,得让孩子们先摸一摸。”他把沈承业和几个孩子拉到碑前,“这碑上的字,是你们聂奶奶的一生,你们得记住,做人就要像她一样,在泥里也能光。”

孩子们轮流抚摸着青石,沈承业把自己的画贴在碑上,画里的聂红玉站在芥菜地里,手里拿着毛主席像章,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奶奶,我把你的光画下来了,刻在碑上,就永远不会灭了。”他小声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却没舍得把画拿下来。

石匠开始刻字了,“聂”字的第一笔落下,清脆的声响在细雨中回荡。小石头站在一旁,想起年的谷雨,母亲刚穿越过来,抱着他在窑后挖野菜,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却笑着说“石头,你看,雨来了,野菜就该长了”;想起年的谷雨,母亲和父亲在老槐树下种芥菜,父亲说“丫头,等咱们的芥菜卖出去,就给你买件新衣裳”;想起年的谷雨,食品厂第一次扩建,母亲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图纸,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她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爹,你看这字,刻得多精神。”沈念红递给他一把伞,“娘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她能看到。”小石头接过伞,却没撑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她就在这雨里,在这黄土坡上,看着咱们呢。”

刻到“从黄土坡走来”的时候,李婶端来一碗玉米糊,放在碑旁的石头上:“聂妹子,这是你最爱喝的糊,趁热喝。当年你就是靠这糊,在黄土坡站稳了脚,现在这糊,陪着你刻碑,也陪着你。”雨水落在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却没冲淡玉米的香气。

刻到“活成自己的光”时,食品厂的老员工们唱起了当年的厂歌,是聂红玉编的,歌词简单却有力:“黄土坡,黄土黄,咱们靠手闯;不怕苦,不怕难,活成自己的光……”歌声混着雨声,飘遍了整个黄土坡,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却让围在碑前的人,都红了眼眶。

碑刻好的时候,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上,“聂红玉,-o,从黄土坡走来,活成自己的光”这几个字,被雨水润过,又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像是真的在光。小石头让人把碑抬到墓地,放在母亲的墓前,和父亲的墓碑并排立着,沈廷洲的墓碑上,还是当年母亲写的字:“沈廷洲,-ooo,军人,丈夫,父亲,实在人”。

立碑那天,乡亲们都来了,食品厂的员工来了,基金会的受助者来了,红玉小学的孩子们也来了。大家手里都拿着东西——老社员们拿着芥菜种子,撒在两座墓碑周围;食品厂的员工们拿着新酿的酱菜,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受助者们拿着自己的“成果”——李娟的暖棚照片,赵磊的荣誉证书,师范女孩的录取通知书;孩子们拿着画,贴在碑后的围墙上,五颜六色的,像一片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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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碑立好了,您看看,喜欢吗?”小石头跪在墓前,把母亲的旧拐杖靠在碑旁,“这字是您的一生,也是您教给我们的道理。从黄土坡走来,活成自己的光,我们都记着。”

沈念红把那枚毛主席像章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旁边摆着父亲的退伍证:“奶奶,像章放在这里,您和爷爷都能看到。爷爷当年说,像章是您的护身符,现在这枚像章,陪着您的碑,也陪着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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