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那张与纯元相似的脸,想起初见时的惊艳,想起那些诗词唱和的日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让她来吧。”
得了皇上的准话,苏培盛便派了个小太监跟着那侍卫回碎玉轩接莞嫔过来——
莞嫔随着太监走进养心殿时,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意。
养心殿的金砖地光可鉴人,映着殿顶垂下的明黄流苏,每一缕都透着皇权的威仪与冰冷。
莞嫔提着素色裙摆,一步一步踏在上面,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耗尽了她积攒多日的力气。
她在殿中站定,对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盈盈下拜。
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皓腕上一道浅浅的勒痕——
那是她得知惠妃消息时,她攥紧拳头指甲掐出的印子。
“臣妾参见皇上。”她的声音很轻,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翻涌的惊涛骇浪。
御座上的皇帝抬眸看来。
他连日为朝政烦忧,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目光落在莞嫔身上时,先是一滞,随即涌上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盛妆,只着一身月白色素裙,乌松松挽了个髻,连一支像样的珠钗都未曾佩戴。
脂粉未施的脸庞,清减了不少,颧骨微微突起,衬得那双往日总是盈满笑意的杏眼,此刻大得惊人。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没了初见时的灵动狡黠,没了承宠时的娇羞明媚,也没了禁足后的怨怼不甘,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压了千斤重担的沉重。
那光芒像蒙尘的珍珠,藏在厚厚的尘埃下,黯淡无光。
“你有何事?”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或许,他潜意识里,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些别的——
哪怕是一句示弱的抱怨,一声委屈的啼哭。
莞嫔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直直望向皇帝,清澈得像一潭深水,却深不见底。
“皇上,臣妾今日来,是想替眉姐姐……不,替惠妃娘娘向皇上认错。”
她刻意顿了顿,将那声亲昵的“眉姐姐”换成了规矩的“惠妃娘娘”,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也仿佛在提醒自己,此刻所言,关乎的是后宫妃嫔,而非私人情谊。
“她那日在养心殿冲撞皇上,言语失当,皆是因臣妾而起。”她的声音微微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起惠妃九死一生的模样,心口便阵阵抽痛:
“与她无关,求皇上看在七阿哥年幼、惠妃娘娘身子虚弱的份上,莫要再迁怒于她。她刚经历生产大出血,如今缠绵病榻,实在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这是她今日来的第一桩事,也是她此刻最迫切的心愿——为惠妃求一个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