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她迟疑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如同普通的关心,“看起来好多了。不过,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
门口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那里。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和梢。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让夏宥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或者根本没听见。
然后,她看到,那个挺直瘦削的背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比之前那次更小,更像是脖颈一次微不可查的牵动。
接着,他没有再停留,迈步走了出去,身影迅被门外的黑暗吞没。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内外再次隔绝。
夏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收银台上,他留下的那张大额纸币还躺在那儿,旁边是找零剩下的硬币和纸币。
她拿起他给的那张钱,触感依旧冰凉。
上面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崭新得像是刚从印钞厂拿出来。
她把它和之前那张雨夜的纸币,一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咔哒”,盒盖合上。
她回想他刚才每一个动作挑选商品时的“研究”姿态,尝试问价时的笨拙口型,递钱接物时略显僵硬却精准的动作,还有最后那个令人头皮麻的、模仿出来的“微笑”。
他是在学习。非常认真,非常努力,但也非常……不像人类地在学习如何“像”一个人类。
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才会连最基本的社交和表情都需要这样从头模仿?
那些细微的“异常”——转角的身影,冰凉的碎片,奇特的气味——会不会都与他有关?
他一直在附近?
在观察?
不仅仅是观察她,也在观察其他人类,观察这个世界普通的运行方式?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被一个如此古怪、目的不明、却又在笨拙地学习融入的“存在”暗中观察,这种感觉比单纯的遭遇危险更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未知,因为无法定义,因为那种非人的本质被一层极其生涩的模仿所包裹。
但同时,他最后那个微不可查的点头回应,他尝试交流的努力,甚至他模仿失败的那个怪异笑容……又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滋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该有的触动。
那是一种目睹某种极度孤独、甚至残缺的事物,试图艰难触碰这个世界的……悲悯?
不,夏宥立刻掐灭了这丝触动。
她警告自己。
不能心软,不能好奇。
这是一个危险的未知数。
保持距离,完成工作,保护自己。
就像对待那只有时亲近、有时警惕的流浪猫,也像对待那些可能带来麻烦的醉酒客人。
划清界限,才是生存之道。
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思绪都甩出去。
她开始收拾收银台,将东西归位,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要通过这种体力上的明确性,来确认自己依然身处一个有序、可理解、由商品价格和交易规则构成的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安静地呼吸着,无数窗户亮着或暗着,无数故事在生或终结。便利店的白光,依旧顽固地照亮着自己这一小片疆域。
夏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和外面模糊的、流动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是否正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回望着这片光亮?
观察着,模仿着,学习着,如同一个笨拙而执拗的舞者,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跳着一支无人理解、也无人喝彩的独舞。
而她,在不经意间,似乎成了这场诡异模仿秀里,唯一的、沉默的观众。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拉紧了围裙的带子,转身离开窗边,走向货架,开始又一次的整理。
让身体忙碌起来,让思维停留在商品编码和保质日期上。
这是她熟悉的,安全的领域。
只是,那个僵硬古怪的“微笑”,却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悄无声息地钉在了她记忆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地,刺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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