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菊香面上无端带上愧疚:“就是租地方给咱家放桌椅的那个小伙子,咱们说话都小声点,他腿上有伤,恐怕疼得很,好不容易才睡着。”
梁映雪:“啊?”
喝着井水的梁荣宝也是:“啥?”
梁映雪拿出不倒翁娃娃给侄女玩去,转身把她妈拉到院子外头,这才敢用正常音量说话:“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孟明逸受伤跟咱家也有关系?”
吴菊香两只手慢慢绞弄着,跟女儿侄子说起前天摆摊时发生的事件。
自打梁映雪兄妹俩去了海市,早上吴菊香让四婶他们帮忙看孙女,偶尔梁贵田也能照看一会儿,加上有梁家其他人帮忙,她把女儿的豆腐摊照看得有模有样,生意一直是十分红火的。
只是近来农忙过了,闲下来的人越来越多,知道厂区那边能摆摊挣钱的人也越来越多,见这么久都没人管这片地方,很多人都动了心思。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棉纺厂前面一下子多出很多小摊,别说卖蔬菜,卖鸡蛋鸭蛋的,连卖竹编篮子,卖野鸡野兔的,卖板栗烤红薯的,炸爆米花的,修轮胎,磨剪子菜刀的都有……
棉纺厂前的小摊就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下子冒出许多来。
这个情形梁映雪之前跟梁家人打过预防针,梁家人虽然不太乐意,但也没办法,地方又不是他们家的,总不能不给别人摆摊吧?
不过梁家人还是占了第一波摆摊的便宜,好位置都被他们占了,就连梁荣宝原先卖鸡蛋鸭蛋的位置,都被梁家人看着呢,加上棉纺厂工人多,一日三餐需求量大,所以梁家的生意并未收到影响,现今田春凤他们自家蔬菜都快拔完了,都开始在村里收蔬菜拿去卖了。
现在的情况是,不止棉纺厂,梁贵锁他们最先占领的木材厂大门前也有人摆摊,两个厂前俨然形成了小型菜市场般的规模,且大家伙儿东西都能卖得出去,都能挣到钱,所以气氛还算和谐,暂时没有那么多污糟事。
吴菊香也就安心了几天,前天就出事了,昨天早上下了一场雨,梁家豆腐脑生意淡了许多,梁家其他人卖完菜就先回去了,吴菊香就想多卖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桶豆腐脑跟包子全部卖掉。
后来变故发生,四个买菜的大汉无故对她发难,一脚把木桶炭火盆还有桌椅碗筷都踢翻了不说,还要对吴菊香一个妇女动粗,孟明逸路过时看到这个情形,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跟对方扭打,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八只手,虽然勉强救下吴菊香,他自己却被那伙恶人把腿给打伤了。
当时吴菊香被这事吓得不轻,后来孟明逸被棉纺厂同事担进厂医务室进行治疗,她又进不去,直到昨天下午田春凤他们又陪着她多方打听,才知道孟明逸腿伤得不轻,差一点就成了瘸子,后来被送去县医院才保住一条腿。
后来吴菊香又在梁荣民等小辈陪同下赶去县医院,辗转找到孟明逸,孟明逸气色不好,但对吴菊香却是客客气气的,他直接拒绝吴菊香提供的医药费,只说自己已经付过,还叫吴菊香不用太愧疚。
吴菊香怎么可能不愧疚,对方是高大清俊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又在棉纺厂上班,前途一片光明,如果因为救自己差点搭进一条腿成为废人,她真是万死难安,又该如何面对对方的父母亲人?
吴菊香执拗起来也让人难以招架,既然孟明逸不愿意收钱,那就让他住到自己家去,医生说他一个月都不能下地,他宿舍又只有他一个人,压根没个帮衬的人,连上厕所或者喝口水都艰难,不如住到他们村里,梁家年轻小伙子多,轮流帮个几天也就熬过去了。
吴菊香几个人轮番劝说,后来孟明逸争执不过,干脆接受。
孟明逸以一敌四,英勇救人的事迹是在棉纺厂门口发生的,不少人亲眼见证,虽然大队没啥反应,厂里领导却给与称赞,出院就是领导特批的车子,专门去县医院把人给接了回来。
孟明逸不知道,但能猜到,这事肯定又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事对他压根没好处,但以他目前的情况,他只能先耐心把腿养好,回头再做打算。
梁映雪听完前因后果,对孟明逸的印象一下子有了质的改变,这人虽然嘴巴有点毒,但有事是真上啊!看着清瘦斯文,竟然还能以一敌四,还把她妈给护住了,两个字:牛逼!不愧是豆腐摊常客,棉纺厂技术员嘴里的干架王,没有一场架是白打的。
梁荣宝也是这样想的,嘀嘀咕咕:“有机会跟这兄弟切磋一下。”
惹来六婶飞眼两只:“小伙子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哪里是你这个泼猴的对手,万一被你伤到脸咋办?!告诉你荣宝,你别乱动心思,他可是你六婶的恩人。”
梁荣宝呵呵笑装傻,“别听我瞎咧咧,六婶恩人不就是我的恩人吗,我哪敢呀?”
梁映雪收了心思,先把她妈吴菊香上上下下检查个遍,确认无事才放心,同时表示对母亲吴菊香的支持:“妈你说得对,人家对咱们家有恩,照顾人家那是应该的。不过妈,那伙找茬的人知道是哪哥村的吗?无缘无故的,凭什么踢咱家的摊子?”
“我这两天都在打听小孟的事,还没来得及理会那伙人,不过那伙人让我把摊位让出来,估计也是摆摊的,后面迟早还要遇上。”说到这事,吴菊香的脸色也不太好。
都说和气生财,棉纺厂门口那么宽阔,顾客又多,东西并非卖不掉,那伙人凭什么抢她家的摊位,简直毫不讲理,跟群土匪似的!
梁荣宝听着拳头捏得咯吱响,恶狠狠道:“敢欺负到咱们梁家头上,活腻歪了他!回头看咱家人怎么收拾这群败类!”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梁荣宝在六婶家待的最多,六婶就是他半个娘,谁欺负他梁荣宝的娘,他能轻饶?
梁映雪没有梁荣宝那么煞气外漏,但眼底也升起一抹阴翳,摆摊才多久,就被人找上门欺负,这要是能忍,以后还用不用做生意了?岂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她家头上?
第45章
吴菊香见女儿侄子神色都不太好,便不想再就这事说下去,转头问起自己一直记挂的事:“这趟去海市事情都办妥了?亲……秦家人怎么说的?到底夫妻一场,好聚好散才好。”
这回轮到梁映雪不想聊了,要是她告诉她妈自己狠敲秦家的竹杠,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千块,她妈得吓得撅过去,她妈这样的厚道人,是看不得别人吃亏的,哪怕吃亏的是自己,谁让这代人就信吃亏是福呢?
吃亏是福,谁爱吃谁吃去,反正她不吃。重活一辈子,还吃亏呢,上辈子吃的还不够多吗?
至于三千块钱的事,只有离婚当晚跟她一起去秦家的两个哥哥知道,她让两位哥哥保密,所以梁大梁二并不清楚数额。
她也不准备告诉亲妈,亲妈当然不会害她,但她亲妈没那么重的提防心,万一被有心人套话,知道他们家有这么多的钱,以后就不用过安生日子了,保证一堆远亲近邻跟她借钱,理由千奇百怪,奇形怪状,叫人捧腹的那种。
上辈子嫁到秦家那些年,可让她见识了物种的多样性,什么玩意儿都有。明明长了一张人嘴,张嘴就是鬼话。
话说回来,现在改革发展,外头机会那么多,她当然得留点本钱,以备下次再遇到什么好的机遇,她能好好把握住!要是没本钱,再好的机会也只能从指尖溜走。
所以,这笔钱她轻易是不会动的,她不仅不动,她还要存进邮电局,现在存钱的人少,利息比后世高多了,活期都有2。88%,定期就更不用说了,一年定期高达5。76%。
梁映雪心思百转,面上却在撒娇卖痴,挽着吴菊香的胳膊拉回家,拉长音调道:“婚都离了,还提那家子晦气东西干啥?反正这趟有我哥跟十三哥他们帮我撑腰,秦家人拿我一点没办法,全都被我拿捏了!”说着还伸手一握作拿捏状,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吴菊香心里闷闷的,还是有些不得劲,好好的一对夫妻,怎么说散就散了呢?女儿出嫁仿佛只是昨天的事,米缸上的“囍”字红色尚未褪尽,姻缘倒是先散了……
梁映雪一眼看穿她妈不得劲,立即插科打诨,拉吴菊香去堂屋,兴冲冲地道:“妈,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海市羽毛加工厂同意收购咱家的鸭毛了,可能呀,咱们以后不仅要收鸭毛,还要收鹅毛,啧啧,咱们家可就要发达咯!”
她说完贴在吴菊香耳边,小声道:“妈,这趟我又挣了五百!”
吴菊香双眼瞪圆,虽然上次收野菊花就挣得不少,吴菊香还是忍不住怀疑,现在挣钱真的这么简单吗?把乡下的鸡毛鸭毛卖到海市,倒手就进账五百?他们在地里刨食的,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百,女儿这钱挣得也忒快忒容易了。
她隐隐都有些害怕,怕这赚钱的门路不被允许,哪天就被抓了……
梁映雪把迷迷瞪瞪的吴菊香拉到木头凳上坐下,打开皮箱开始向自己亲妈展示起来。
“我跟大哥他们逛了一趟海市百货商店,给家里买了一些小东西,妈你看看这两条印花床单,你是喜欢米黄色,还是粉色的这条?”
“我哥买的孔凤春白玉霜,我买的海市蛤蜊油,孝心加倍。冬天多涂涂,手就不怕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