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嬴政声音转冷,「说。」
星见睁眼,碧瞳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苡嘉化名郑安,字子固。多年前凭一套『循跡算法』得入咸阳,如今官居太仓令丞,掌国家粮仓调配、赋税核计。」
「太仓令丞……」嬴政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位置。
真是个绝妙的好位置。
一个掌管大秦命脉粮仓的官,一个能在账目数字间做手脚而不易察觉的职位,一个能名正言顺接触各郡县赋税情报的要津——嫪毐这个儿子,比他那个在齐地张扬造反的兄弟辛錡,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玄镜。」
「臣在。」
「即刻密查郑安。不动他,不惊他,但要把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账目、接触的所有人、出的所有文书,全部核验。尤其是与齐地、燕地相关的赋税与粮运。」
「诺!」
「另,派人找到那个燕地商人。要活的。」
「诺!」
玄镜领命,如影子般退去。
嬴政这才看向星见,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冰冷的审视:
「在查清之前,你暂居此阁。无寡人允许,任何人不得见你。」
「……是。」星见低下头,任由两名黑冰卫上前,将她带离厅堂。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沐曦心头。
厅内只剩他们二人。
嬴政走到沐曦身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他想说什么,却见沐曦怔怔望着星见离开的方向,金瞳中一片空茫。
她没有说话。
一句也没有。
嬴政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懂了。
他想起了星见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出的那句话:
「我用自己天真的『善意』,换来了数十万条人命最『高效』的终结。」
白起如此。
星见如此。
那沐曦呢?
她来到他身边,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救下了本该死去的人,推动了本该迟缓的变革——这些「善意」,这些「干涉」,最终又会换来什么?
是盛世,还是另一种模样的劫难?
嬴政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握紧沐曦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厅堂,穿过长廊,回到他们在九霄阁顶层的寝室。
太凰正趴在窗边晒太阳,雪白的皮毛在晨光下流转着银月般的光泽。听见脚步声,牠抬头,琥珀色的竖瞳眨了眨,起身走到沐曦身边,用脑袋轻轻蹭她的腰。
沐曦终于有了反应。
她俯身抱住太凰的脖子,把脸埋进牠温暖的皮毛里,久久不动。
嬴政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转身,闔上房门。
将安静留给她,和那头永远不会背叛她的白虎。
嬴政独自立在廊下,晨风穿堂而过,扬起他玄色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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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思)
太凰的身躯温暖而沉重,像一堵毛茸茸的、会呼吸的墙,将沐曦圈在它的怀抱里。雪白的皮毛蹭着她的脸颊,粗糙的舌头不时轻舔她的手背,喉间出低低的、近乎哄慰的呼嚕声。
牠感觉得到。
这个将牠从山林中抱出、给予牠名字与温柔的「娘亲」,此刻灵魂正在某个遥远而寒冷的地方颤抖。
沐曦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