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骤然暗下,音乐声轰地一声炸开,震得人胸腔麻的重低音瞬间风暴一样统治了所有人的感官。
大幕拉开,光像金色洪水一样磅礴喷涌。
几百盏高功率聚光灯同时轰炸产生的暴力美学将舞台变成了金灿灿的古埃及宫殿,或者说,是人们臆想中那个遍地黄金的极乐世界。
几十个舞者像炸开的金色烟花一样涌了出来。
她们穿着镶满水钻的白色短袍子,背着半人高的金色羽毛翅膀,头顶着几乎要刺破天幕的皇冠。
从二楼看台俯瞰下去,她们像是一群刚从太阳核心里孵化出来的神鸟。
强光灯打在她们涂了厚粉和高光的皮肤上,折射出一种类似瓷器的质感——白得光,硬得脆。
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领舞,是个身高一米八的“埃及艳后”。
她站在一辆由四个涂满金粉的肌肉男抬着的黄金轿辇上,披着长达三米的拖尾,眼神睥睨众生。
她每一个细微的抬手,都能引来台下几千名观众的惊呼。
但我没有看她。
我的视线被舞台最左侧、几乎要被幕布阴影吞没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里站着一个伴舞。
她没有肌肉男抬着,也没有三米的拖尾。
她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金色短裙,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羽毛扇,负责在主角出场时挥舞,充当那个波澜壮阔的金色背景板中的一滴水。
但我盯着她,因为她太用力了。
别的伴舞都在机械地挥扇子,脸上挂着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标准微笑。
只有她,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她挥扇子的动作幅度极大,每一次抬腿都像是在踢碎什么看不见的枷锁。
她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在灯光下闪闪亮。
那张脸……
我眯起眼睛,试图穿过那一层层厚重的油彩和假睫毛辨认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张脸在雨夜的后巷里是一张泡的白纸,挂着雨水,有着摇摇欲坠的眼神,结束后,她请我吃了一份香蕉煎饼。
是露露。
那个为了五百泰铢能把自己折叠成任何形状、在积水里讨生活的露露。
此刻她在光。
这种光是从她身体里炸出来的。
她在笑,区别于其他人训练有素的假笑,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血的享受。
她的嘴唇在动,跟着音乐对口型,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一个人的献祭。
仿佛这个舞台上没有别人,没有观众,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艳后”,只有她,和这束并不属于她的光。
虽然我看不真切,但我就是这样觉得。
音乐骤变,激昂的鼓点变成了快节奏的桑巴。
舞台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舞者们嬉笑着拽下白袍子,露出腰和大腿。
五颜六色的裙摆旋转着,像是一朵朵盛开到极致的花。
我看那些舞者的腿,那些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爆力的大腿。
那是男人的腿,却迈着女人的步子。
这种错位感在极致的绚烂中被消解了,只剩下一股原始的、粗粝的生命力。
露露在旋转。
她在舞台的最边缘,离跌落只有一步之遥。但她转得比谁都快,裙摆飞扬起来,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逆风飞翔的、即将力竭而死的蝴蝶。
“阿蓝,”少爷坐在我旁边的阴影里,声音被巨大的音乐声撕扯得有些破碎,“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最左边那个。”我没回头,手指向那个角落,“那个伴舞。”
少爷眯着眼,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少爷吐了口烟,眼神在烟雾后闪了一下,“你认识?”
“是露露,我认识她。”
“哦。”少爷淡淡地应了一声,“跳得挺疯。”
“她……看起来很喜欢跳舞。”
“那是药劲上来了。”少爷吐了口烟圈,“止痛药加兴奋剂。这会儿就算把腿锯了她都觉得爽。”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露露。
她在做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身体弯成一张紧绷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