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属于芭提雅深夜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全身,像是一层黏糊糊的保鲜膜。
后巷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惨淡地照着地面上的积水。
这里堆满了垃圾。
宴会产生的垃圾。
吃剩的蟹壳、沾满口红的纸巾、空酒瓶、呕吐物,统统被装在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堆在墙角,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前面是金碧辉煌的梦,后面是酵腐烂的现实。
我拎着一袋从吧台清理出来的空瓶子,走到垃圾桶边。
“咣当”。
瓶子倒进去,出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点声音。
不是老鼠的吱吱声,也不是醉汉的呕吐声。
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声音。
像是两块丝绸在摩擦,又像是水滴落在花瓣上。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转过头。
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中,站着两个人。
借着那边窗户透出来的一点点昏黄灯光,我认出了那两个身影。
是美娜和兰芷。
美娜背靠着那面粗糙的、长满青苔的红砖墙,那件银白色的长裙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她的髻有些乱了,那支玉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垂在脸颊上。
兰芷站在她面前,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几乎融化在夜色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她们贴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没有说话。
我看见美娜伸出手,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捧住了兰芷的脸。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存在。
兰芷没有躲。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雪白的的脖颈,像是一只等待献祭的天鹅。
然后,她们吻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很安静、很深沉、甚至带着一种绝望意味的吻。
像是两条在干涸的池塘里相濡以沫的鱼,用仅存的唾液滋润着对方;像是两棵在风暴中互相缠绕的藤蔓,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一点支撑。
在这个充满了垃圾臭味、充满了喧嚣背景音的后巷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美娜是掌管红莲的女祭司,是八面玲珑的老板娘,是看透世事的强者;兰芷是被丈夫出卖的弃妇,是想扔掉女人身份的异类,是脆弱的受害者。
但在这一刻,所有的身份都消失了。
给我一种她们以吻支撑彼此存在的感觉。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感到羞耻。
我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凉。
原来,这就是她们的秘密。
原来,在这座金粉楼里,在这片欲望的沼泽里,真的还有一种东西,比金子更亮,比欲望更深远,比命运更坚硬。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依然想要抱紧另一个人的本能渐渐弥漫在她们的吻里。
我慢慢地后退。
一步,两步。
我不想打扰她们。
这个吻属于她们,属于这个黑暗的巷子,不属于我,也不属于里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我退到了巷口。
那里连接着大街,连接着那个所谓的“正常世界”。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喂,小子。”一个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