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崩地裂,海啸洪流,意志构筑的世界眨眼间坍塌,碎成一块块拼图掉进无底的虚空。
几秒,或许几分钟之内,周岚生丧失视觉,眼前充斥着白光。
像一场大爆炸的亲历者,轰鸣在他耳边逐渐化为尖锐细长的嗡鸣,如一根针刺痛脆弱的鼓膜。
感官全面恢复的过程中,周岚生发现痛的不止耳朵,全身上下没几处叫他安逸的部位,某一刻他怀疑自己被捅了一刀,刀刃搅合血肉不断旋转,伺机毁灭敏感的神经丛。
同时他感到大脑皮层深处炸开烟花。
这与节日庆典上燃放的景观型烟花有本质区别,更接近由于管理疏忽、堆放密集等原因,意外发生爆燃事故的烟花爆竹仓库。
火势凶猛席卷整间库房,在持续攀升的高温中,大量纸质包装盒融化成为助纣为虐的燃料,房梁天花板不堪重负地倒塌,被火焰埋葬。
身处火灾中心的滋味不过如此,连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受不了灼烧的疼痛,拼命撞击胸肋,企图逃脱人体造就的樊笼。
但是,对于从极寒之地跋涉而来的人,踏入这场火即便是饮鸩止渴,包围全身的暖意也难以让人割舍。
当然周岚生不来自于冰天雪地,但毫无缘由地,他在蔓延的火舌下品尝到一丝舒适。
宛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的神经网路,整个大脑顷刻间短路。
从未有过的体验几乎掀翻天灵盖,令他毛骨悚然,就好像恐怖片主角觉醒自我意识,发觉自己正准备打开一扇门,阴森可怖被封锁多年的门。
没谁知道门后有什么,但那东西将永远改变开门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他作为人类迄今积累起的所有认知。
周岚生试图远离,可门已经悄然洞开,有道声音温柔地劝诱他接纳自己。
他开始觉得冷,觉得烫,极度痛苦的同时被若有若无的舒畅感勾住,犹如咬钩的鱼,想挣扎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使力。
身体不再像自己的身体,仿佛入侵了他人的意识,周岚生花费漫长的时间熟悉四肢如何生长。
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使得他抬手捂脸,盖住双眼的指节似乎有点儿湿,可能是冷汗,蛰痛他的眼睑。
刺激引发濒死感,像走马灯一样,他飞速运转到冒烟的头脑反思起主人乏善可陈的一生。
家中老小但不怎么受亲人关注,和姐妹兄弟的关系越大越一般。
校园生涯中虽然凭借外表和才能人缘不错,但少有能谈心的至交好友。
相当一段时期,周岚生与荷尔蒙上头的同龄人格格不入,他无法理解发情的动物们把对异性的骚扰叫做勇敢追爱,人家眼中或厌恶或惶惑写得明明白白,还死皮赖脸凑上去讨嫌。
仿佛不发泄欲望会死似的。
有人暗地里造谣他是个同性恋,后来又将他身有隐疾那方面不行的传言广而告之,然而这位无聊的兴风作浪者不仅没有受到主流群体拥护,还被人扒出他自己伪装富二代,实则年纪轻轻被老男人包养,背叛优秀善良的女朋友。
情爱是虚无的概念,很多人,尤其男人只不过拿它作体面的遮羞布,掩盖自己用下半身思考的事实。
所以周岚生没有步入任何一段恋爱,无论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从未产生对情感关系的渴求。
按计划他该独自生活到年老失能,然后死在养老院里,他没想过结婚。
可他终究……
“你在哭吗?”
远处响起女人缥缈的声音,他熟悉这股嗓音。
不久前,也许是很久前?她与他交谈的声线中隐含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兴奋,周岚生后知后觉自己该阻止她,他不清楚她即将要做的事情。
手掌被散发寒意的体温俘获,有人拽开周岚生面具一样盖着脸的手,他喉结上下滚动,迷蒙地眨眨眼。
视野如同填了一层磨砂玻璃,女人的面孔看不明晰,她漆黑的眼瞳似乎正对自己,带状物漂浮在她的眼前。
她的注视唤起更多的知觉,五脏六腑不太对劲,周岚生分辨不出最深最重的疼痛来源于哪个器官,他继续咽了咽口水,感觉两瓣嘴唇异常干燥。
“我帮你擦干净了。”
面巾纸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周岚生耳中的嗡嗡声还没彻底下线,他重复闭上眼睛而后睁开的过程,好像一个弄丢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费好大劲,才理解别人漫不经心的两句话语。
擦什么?
“你是在哭吧?”指腹摩擦他的眼睑,“怎么了,还是很疼吗?”
关切的问询渐渐唤醒神智,周岚生声线沙哑,连他自己都感觉陌生:“……端玉?”
“嗯,是我。”
端玉立即应声,她详细观察丈夫泛红的眼尾,摊开手掌,确认指尖沾染的潮湿来源于他的眼睛,内心忐忑:“疼吗?”
吸取曾经的教训,外加进修宋徽送来的教材,她没有贸然移动,触手安安静静躺在原地,接受四处贴来的火热拥吻,温暖且舒服。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不止周岚生一人,端玉深刻认识到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她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活。
特意甩出的触手平时基本用不到,神经密集感知敏锐。
它被迫承载极端的快意,快意到达最高点被混乱地转化为暴力。
就像被一拳打在面门上的好斗凶兽,端玉本能中潜藏的破坏欲迎来顺风局,它战胜理智,如巨浪铺天盖地吞没她和她脆弱的人类伴侣。
太过了,还是太过了。怎么办?
至少……这次姑且算迈出正确的一步。
结果和影片视频里相差无几,还要更激烈些,她一半愉快一半担忧,毕竟端玉不打算收集伴侣的眼泪,更不希望看到对方一而再再而三伤痕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