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可能……”
周岚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它可能死了。”
“啊?”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它……从里面掉出来,然后一动不动,不像是还活着。”
“掉出来?”端玉喃喃自语,发声器官重复丈夫的用词。
“对,如果你需要,”周岚生试图难为情地捂脸,触手没给他这一机会,“我把它……带回来了。”
“啊?死掉的东西为什么要带回来?”
意料之外的明快语调灌入耳中,端玉搂着自己的丈夫轻笑:“什么意思?你怕我伤心吗?”
“这又不是大事,”她安抚对方,“自然界物种后代的存活率也达不到百分百吧?无所谓的。”
触手盘踞周岚生的膝弯,并一路上移环抱他的脊背,端玉将脑袋枕在他颈间:“我猜到第一次会失败。反正机会还多呢,我们今晚就可以再试试。”
(审核您好,这段两主角在玄关穿着衣服呢,女主只是说养宠物养死了,无不良引导请明鉴)
第36章
窗外月黑风高,阴云密布,明天很可能有雨。
“我也经验不足啊,没真的造过孩子。”
端玉说:“成为人类之前,我都没怎么遇见过其它生物,找不到适合的容器……也可能遇见了,但我当时太饿没注意……”
根据上半身高度推测,她正蜷腿坐在床上,触手犹如章鱼的腕足自她腰部以下伸展,向四面八方蔓延,以至于周岚生看不见她的两条腿。
当中几条触手照例缠绕他的身躯,把他按倒在床头。
或许是周岚生想多了,这些似有自我意识的肢体忽然分外重视他的感受。
他的手腕仅仅由于姿势别扭不得不上下翻转,触手便猛地退却,待周岚生停止动作才缓缓攀回他的皮肤。
面前的妻子直勾勾凝视着他,眼神如同吸附金属的磁铁。
她倾身靠近丈夫,顿了下,又毫无缘由地挺直脊背后退,触手代替她探出却收回的手,小心谨慎地摩挲周岚生的右臂。
“我刚学会你们的语言的时候,本来以为我过去待着的地方应该是所谓的宇宙,但深入了解这个词的含义后,我发现似乎不太对……呃,你们可能还没察觉那个地方。”
指尖捏住几根头发搓动,端玉垂下眼,继续解释养育后代的困难:“总之,那里的环境很糟糕,我基本顾不上繁殖期,没有任何卵能存活下来。”
“卵被浪费是一回事,忍过繁殖期的热潮也确实有点不舒服。”她看着自己的触手。
时至深夜,台灯柔亮的光勾勒她面孔的轮廓,一张脸黑白分明,白皮肤光洁细腻,找不到该属于人类的鲜活瑕疵。
黑眼珠乌沉沉的,和周岚生梦里的模样同出一辙,不过暂时并未冲着他的方向。
她的角膜没有反光,触须犹如多余的睫毛掉出瞳孔,慢悠悠地摇曳。
尽管事先说明要再试试能否顺利播种生命,将丈夫拖上床的端玉却万分沉稳,她除了揉自己的发丝,就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借对方关于卵的试探性提问排开底牌:
“其实现在完全没到我繁衍后代的周期。依公元纪年法计算,每隔十三年我会经历一次繁殖期,上一次是在……应该是五年前,我没想过恒定的生理周期会紊乱。”
十三年……
默不作声到此刻的周岚生捉住关键词,抛出一个他从未在意的重要问题:“等一下,你今年……你的寿命有多长?”
“我的寿命?”端玉眼珠一转,目光里含着迷茫,“呃,我不记得我活了多久,至少我近期不会死掉。”
非人的长肢蜻蜓点水般戳碰周岚生的下颌,他的妻子活动某条触手,它轻轻拉起食指根部刻着一圈疤痕的手,踌躇再三,将其递交进她掌中。
“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对你不好,还从来没补偿过你呢。”她轻柔地抚摩惨遭自己摧残的指节。
“嗯?”
今晚重头戏登场前的铺垫终于宣告完结,端玉心一横,有如被老师批评的乖学生耷拉脑袋:
“我一直在虐待你,对不起,虽然我明白道歉没用,但实在对不起。”
“……嗯?”
“你可是我的伴侣,我却动不动害你流血受伤,比方说你的手指。我在网上稍微搜索了一下,我这种行为叫家暴,是违反法律的。”
阒寂突如其来,冻结卧室里的空气。
周岚生愣神,定定注视自己的右手,凉意使他的指尖无意识瑟缩,恰巧令端玉会错意。
“你肯定很害怕吧?我只考虑自己……”她萎靡不振。
伴侣间总要有孩子,但值得为孩子的诞生牺牲伴侣吗?端玉在心底摇头,想到敦促她与丈夫早生早育的亲人,想到产卵过程点燃的一己私欲。
鬼使神差地,她继而想到屈服于自己的流泪的脸,水滴湿漉漉沾染睫毛,下眼睑涂抹一线可怜兮兮的红,无法聚焦的瞳仁仿佛蝉翼一触即碎。
偶尔她拿大拇指指腹抚弄丈夫的眼睛,水分因此钻进表皮,眼球的震颤毫无保留传达给她。
一两声哽咽般的气音似是要控诉端玉,但她的丈夫从未极尽所能挣扎。他不知道自己汗湿的手指往上爬,捏着触手或妻子冷涩的手腕,像攥住一撮救命稻草。
你怎么了?端玉反问自己。她必须控制几乎随丈夫一起发抖的拇指,以免它陡然陷入眼眶,压烂水光淋漓的眼球。
如同一根火柴落进满地汽油,“轰”的一声,火焰声势浩大灼烧躯干,端玉硬生生咽下一口燥热,释放丈夫悬空的手腕,井然有序地唤回他身上数条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