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吴婶果然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清蒸溪鱼鲜嫩,笋子炒腊肉咸香,还有一碟凉拌的山野菜,爽口开胃。
主食是掺了芋头的米饭,软糯香甜。
小曦吃得格外香,许是下午玩累了,连添了两碗饭。甄筱乔不时为她夹菜,轻声提醒“慢些吃,小心鱼刺。”
饭后,吴婶端来一壶自制的野茶,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众人围坐在竹楼外的竹台上,看夜色渐浓,星子初现。
小曦靠在甄筱乔身边,眼皮渐渐沉重。
她今天玩得尽兴,又吃饱喝足,困意很快袭来。
甄筱乔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迷迷糊糊间,小曦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睡意的含糊
“甄姐姐……这就是娘亲的感觉么……”
竹台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甄筱乔拍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龙啸端茶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黄得道正抱着个野果啃得欢,闻言抬起头,黑豆眼眨了眨,看看小曦,又看看甄筱乔,最后看向龙啸。
小曦说完那句,便彻底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夜风吹过竹台,竹叶沙沙作响。
许久,黄得道叹了口气,将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爪子擦了擦嘴。它看向龙啸,声音压得很低,难得地正经
“龙道友,有些话……老黄我一直想说。”
龙啸放下茶盏“前辈请讲。”
黄得道看了眼熟睡的小曦,黑豆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小曦这孩子,跟我提起过,她对八岁之前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自己叫‘曦’,记得被人打断手,记得很饿很饿……至于爹娘是谁,家在哪儿,全都不记得了。”
它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捡到她时,她浑身是伤,左手没了,气息奄奄。我用妖力草药救了她,问她家在哪儿,她只是茫然摇头。后来相处久了,我才慢慢明白——这孩子,恐怕从来没体会过什么叫‘爹娘之爱’。”
竹灯的光晕在黄得道脸上跳跃,映得它那双狡黠的黑豆眼,此刻竟有些黯然。
“我是个妖,还是只黄鼠狼。虽然开了灵智,能说人话,懂人情,但终究不是人。我能给她一口吃的,教她认几个字,讲些道理,护她周全……可‘娘亲’是什么样的,我哪里知道?我自己连爹娘是谁都不清楚,睁开眼时就是山野里一只小黄鼠狼,自己摸爬滚打修出来的道行。”
它说着,看向甄筱乔,又看看龙啸,郑重地拱了拱爪子
“这些时日,老黄我都看在眼里。龙道友教她识字,教她吐纳,虽严厉,却是真心为她好。甄道友给她缝衣梳头,带她玩耍,照顾得无微不至。小曦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得很——你们待她,是真好。”
“今天她说出这话,虽是梦呓,却是真心。”黄得道的声音有些哑,“老黄我……谢谢你们。让她尝到了点‘家’的滋味,哪怕只是一点点。”
竹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龙啸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小曦熟睡的脸上。那张清秀稚嫩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仿佛所有的苦难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他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自己今年多大了?
四十几?
具体是四十几,竟有些记不清了。
修道之人不重年岁,只重修为境界。
自踏入苍衍,拜入惊雷崖,日子便过得飞快——修炼、历练、突破、再修炼。
晨起吐纳,夜观星象,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间在闭关与出关之间悄然流逝。
因着修道,他的样貌定格在二十余岁的青年模样,肌肤紧致,眸光清亮,身姿挺拔而且因为时常力量锻炼,比寻常修道之士多了一身紧实肌肉。
狱龙斩在手,雷火真气在体内奔流不息,仿佛青春永驻,生机不竭。
可若……若还在凡俗呢?
龙啸想起止剑村,想起客栈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旅人。
寻常百姓,二十成婚,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时,子女或许都已成家。
若是早些成亲,加加油,四十余岁抱上孙辈,也是常事。
修道之后,寿元绵长。凝真境便有三百岁之寿,若能突破至通玄境,可达五百。传闻中的合道境之后,更是寿逾千载。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奢侈。
一次闭关可能便是数月,一次游历或许长达数年。
同门师兄弟中,有人百岁仍如青年,有人三百岁方收徒传道。
生老病死,在修行界被拉长了尺度,稀释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