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刺目的光华猛然一敛。
洞窟中央,古树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手持一卷古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俊俏书生?
书生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气质温润,若非他周身依旧萦绕着淡淡的、与古树同源的木灵妖气,以及那双过于深邃、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眸,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位饱读诗书、风姿隽秀的年轻举子。
他手中那卷古书还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然后抬起眼,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三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也变得清朗温润,与之前那苍老浑厚截然不同
“怎么?很意外?”他慢条斯理地说,还顺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袖,“我妖族修行,到了化形境,便可褪去原身,修成道体人身,学习人族语言文化。你们修道之人,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常识。”
罗若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半天没合上。
甄筱乔也微微睁大了冰蓝色的眼眸,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
龙啸则是眉头微挑,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化形境……修人身,学人话,我们自然知道。”罗若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榕俊才”,“但是……榕前辈,您一直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与世隔绝,有必要……修成这副模样,还学人话学得这么……地道吗?”
她顿了顿,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补充道“而且,除了那些喜欢混迹人世的狐妖之类,很多妖族不都是说,修人身费时费力,还会折损部分修为,维持人身也需要持续消耗妖力。学人话更是要从头学起,繁琐得很。您在这地脉深处沉眠修炼,图什么?”
榕俊才——或者说,此刻的俊俏书生——闻言,手中书卷轻轻敲了敲掌心,露出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
“我若是没学人话,没修过人身,不通人情世故,”他悠悠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次遇到你们三个闯入,语言不通,形象骇人,怕是直接就用树根把你们绞成肥料了,哪还能坐下来谈什么合作,传什么阵法?”
这话倒是在理。
龙啸三人回想初见时古树妖那滔天怒意与毫不留情的攻击,若非甄筱乔的木灵气息与他们的辩解起了作用,后果难料。
若当时面对的就是一个无法沟通、只有狂暴本能的巨大树妖,确实凶多吉少。
罗若少女心性,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那……榕前辈,您当初为什么要学这些啊?总有个缘由吧?”
榕俊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同样流露出倾听之色的甄筱乔和龙啸,微微叹了口气,似是回忆,又似是感慨。
他撩起青色儒衫的下摆,很自然地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那姿态竟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范。
“说来话长。”他目光投向洞窟幽暗的穹顶,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我修到化形境,大约是……百多年前了吧。”他声音温和,带着追忆,“那时候,虽然得了修行法门,能吞吐日月精华、地脉灵韵,但日子过得……实在无聊。”
“你们想啊,一棵树,就算成了精怪,能动用根须缓慢移动,但那度……跟乌龟爬也差不了多少。整天待在一个地方,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听着风声雨声,鸟叫虫鸣……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几百年下来,再美的景也看腻了。”
“而且,不能说话。”他补充道,“有意识,有想法,却无法表达。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族,他们能说会道,能吟诗作对,能争吵谈笑……我就想,他们说的都是什么?那些声音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主要根须朝着一条通往山外的古商道挪了过去。”榕俊才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就停在路边不远,假装自己是一棵普通的、稍微大了点的古榕树。”
“然后,我就开始‘听’。”他模仿着当时的状态,“商队、旅人、镖师、货郎……南来北往,说什么的都有。我记性好,一遍就记住。开始不懂,就结合他们的动作、表情、周围的物品,连蒙带猜。听得多了,慢慢就摸出点门道。”
“再后来,我觉得光听不过瘾。”书生模样的榕俊才,此刻眼中闪烁着属于“老妖怪”的、历经沧桑却又不失顽皮的光,“化形境嘛,有能力塑形了。我就想,既然学了人话,干脆也修个人身玩玩。看看用人的眼睛看世界是什么样,用人的腿走路是什么感觉。”
“于是,又耗费了不少年月和妖力,我终于修成了这具道体人身。”他站起身,还特意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自己“俊才”的风姿,看得罗若又想笑又努力忍住。
“修成之后,那可就有意思多了。”榕俊才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兴致勃勃,“我开始在商道附近活动,有时扮作迷路的书生,有时装成游学的士子。嘿,你们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那时候世道还算太平,往来也有不少独行的女子或商队女眷。我这般样貌气度,又刻意逢迎,谈吐风雅……倒是结识过几位红颜知己,有过几段……嗯,露水情缘。”
罗若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不敢接话。
甄筱乔轻轻垂下眼帘,神色平静。
龙啸则是嘴角微抽,心想这位树妖前辈的经历还真是……丰富多彩。
“还在当地留下过一些传说呢。”榕俊才有些得意,“什么‘驿站偶遇俏书生,一夜倾心赠罗帕’啦,什么‘月下古榕逢仙客,疑是谪仙落凡尘’啦……嘿嘿。”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后来觉得,在驿道边打游击不过瘾。”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了些,“正好那时候攒了点……呃,手段,弄到些人族的金银财物。我就干脆进了离青芦山最近的那座大城,化名‘榕俊才’,置办产业,做起了木材生意。”
“你们想啊,我本体是树,对木材那还不是了如指掌?哪种木头好,哪种木头适合做什么,哪里货源充足……我做起来得心应手。没过几年,生意就越做越大,成了城里数得着的富商。”
他眼中流露出怀念“后来啊,我就建了座大宅子,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很是气派。还……咳咳,还娶了四房妻妾。”说到这儿,他摸了摸鼻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洞窟内安静下来,只有他温和的声音继续讲述
“那几位夫人,都是好女子。我们过了几十年平静富足的日子。我也真把自己当成了‘榕老爷’,读书品茶,打理生意,享受天伦……虽然,并无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