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粗糙的笔记本纸页上无意识地滑动,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毫无意义的线条,像是我那同样混乱纠结的心思在物理世界投下的影子。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深色的木桌面上切出明亮与阴影的锋利边界,其中一道光斑恰好落在我摊开的那本建筑图册上,照亮了巴黎圣母院那错综复杂的飞扶拱剖面图。
那些精密的石质骨骼,以一种违背直觉却又无比坚固的方式,支撑着巨大的穹顶和高耸的尖塔。
一种在重压与升腾之间达成的、充满对抗却又和谐统一的平衡。
像一种无声的、关于束缚与越的古老寓言。
我的指尖拂过书页上凹凸的印刷纹理,目光却似乎并没有真正“看”进去。
圣母院那繁复的线条在我眼中变得模糊、重叠,仿佛与我身体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束缚带、传感线路、以及被精密调控的肌肉反应图谱产生了某种怪异的共鸣。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声音,如同投入寂静池塘的一颗小石子,在我耳中轻轻荡开涟漪。
“你真的在看书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有一丝孩子般的探究意味,与图书馆庄重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清晰地响彻我的私人听觉频道。
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我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抬头。
“还是在想别的?”
她追问,语气里那种好奇心更浓了,仿佛真的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想知道在外部表现(安静阅读)之下,我的大脑到底在运行什么程序。
我的脸颊不易察觉地升温了。
被她这样直白地“窥探”思绪,比被她用器械刺激身体,有时更让我感到一种被剥光的窘迫。
身体的反应可以被掩饰、被控制,思想却总是更狡猾、更难以捉摸,也……更私人。
“看。”我没好气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重新聚焦到图册上,仿佛要用行动证明。但连我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的心虚和不耐。
“是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可你刚才的瞳孔焦距有大约1。7秒的持续散失,脑电图显示你的阿尔法波活动在那一时段有明显增强——这通常与放松、走神或内省状态相关,而非深度阅读或视觉信息处理时的贝塔波主导模式。另外,你右手握笔的肌电信号显示,过去三分钟内,你进行的是无目的的、低张力涂鸦,而非有意识的笔记或绘图。”
她又开始了。用数据拆穿我的伪装,把我的每一个细微生理反应都转化成证据,证明我的“不专心”。
我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力。在她面前,我连“假装看书”都做不到天衣无缝。
“我在……思考。”我强行找了个理由,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几乎只是在嘴唇翕动,“思考这些建筑结构……背后的力学原理。不行吗?”
“当然可以。”她的语气变得宽容,甚至带着点鼓励,“思考是非常好的。那么,你思考出了什么?关于‘重力的对抗’?‘材料的极限’?还是……‘形式的束缚与空间的自由’?”
她随口抛出的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针一样,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那隐秘的、不愿被触及的联想地带。
重力的对抗……像我对抗她施加的各种“力”?
材料的极限……像我的身体在那些束缚和刺激下的耐受阈值?
形式的束缚与空间的自由……这不正是我此刻最核心的困境?
她是不是故意的?用这种看似学术的词汇,来映射和调侃我的处境?
我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我知道她正在通过我的生理数据“阅读”我的反应。她知道她的话触动了我。
“关你什么事。”我最终选择了一种粗鲁的回避,试图用不合作的态度来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我看我的书,你监控你的数据,别打扰我难得的‘安静时间’。”
“难得的‘安静时间’。”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里那种玩味的意味更浓了,“确实,暂停了某些基础刺激,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更容易‘分神’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刚才在街上的‘变奏测试’?或者……更早一些的‘互动提议’?”
她又在试探。试图将我因为“安静”而产生的复杂心理状态,引导向她感兴趣的、关于“控制与反应”的领域。
我沉默着,手指用力捏紧了笔杆,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想回答。我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去剖析自己那些混乱的、羞于启齿的思绪。
但我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我们可以继续‘看书’。或者……聊点别的?比如……”
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或构思话题。
“比如,你面前那本图册第47页,右下角那张关于兰斯大教堂玫瑰窗局部的素描,绘制者用的是一种18世纪后期比较流行的、略带表现主义倾向的炭笔技法,笔触松弛但有张力,注重光影的瞬间印象而非绝对的建筑学精确性。这在当时以严谨着称的建筑图谱编纂中,是一种比较大胆的尝试。你觉得,这种在‘严谨框架’内允许‘个人表达’的做法,是提升了作品的艺术价值,还是削弱了其作为‘资料’的可靠性?”
她又切换到了那种看似客观、中立、充满知识性的闲聊模式。
抛出一个关于艺术、规范、个人表达的话题,仿佛我们真的是两个在图书馆偶遇、对建筑艺术有点兴趣的陌生人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学术讨论。
这太诡异了。
前一秒还在用数据和暗示撩拨我的羞耻心和隐秘思绪,下一秒就能如此自然地切换到讨论几百年前的炭笔技法。
但不可否认,这种方式……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