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琤眉心动了动,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到底没有回答。
内侍知他近日愈发喜怒无常,自然也不敢轻易招惹,只是暗地里更是对天子日常活动留意了几分。
但见天子批阅奏折到深夜,回去之后,还要照例在书房中挥毫泼墨,画了幅王八图。
内侍虽不明白这绿盖子王八究竟哪里博得了帝心?
但每每瞧见天子画完之后看着王八的目光便渐渐平静下来,又觉这王八莫不是普通的王八,乃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玄武,看了之后能够提神醒脑,荡涤尘俗之念?
北方玄武乃是执明神君,又为水神之首,但……玄武乃是蛇身龟背,这天子笔下的王八除了绿盖子符合,旁得倒是没一处能对得上号的。
不过内侍偷偷打量了一眼,却发现这王八那对绿豆眼睛每每都会用一种斜睨的角度看着画外之人,倒有些人的神韵。
内侍不知道内情,但郁琤心中却是门清。
头一天画王八的时候,郁琤尚且还不明白自己为何对王八如此情有独钟,且画一画便可治愈心疾,百郁全消。
乃至到了第二日,郁琤陡然发现自己仿佛是一个人寂寞得久了,以至于他看着王八都觉得这只王八异常得眉清目秀……
甚至就好像淑妃注视着自己的模样?
当时他便心头一凛,愣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待他再细看之时,越看便越发觉这王八绿豆大的眼睛里仿佛柔情百转,与那淑妃神似的程度简直到了九成九的地步?
到了这种程度,郁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如遭重击之后,却才渐渐幡然醒悟,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人的本性便是这样执拗,越是强调自己不去想什么,便越会忍不住去想什么。
既然他无法控制,那么就只好灵活地改变一下方式。
那便是堵不如疏。
这厢郁琤终于看够了王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御案前,令内侍将画收归。
他暗暗瞥了一眼内侍,见对方神情如常地将画收归好后,毫无异色。
凡事皆有过渡,自己既然已经心如磐石,不可转移,只需过渡过这段煎熬的时期之后,方能彻头彻尾的改变。
想来自己日日借着画王八来纾解自己对那个女人的相思之苦,饶是旁人想破了头也猜不到背后真正的原因?
郁琤想到此处,眉心更是一缓。
诚然,他并不是个十分重视颜面的人,但他也不想叫别人知晓他日日都还记挂着已经离他而去的弃妃罢了。
翌日晨起,天子不知夜里梦见了什么,起来之后心情大好,又吩咐内侍在他那一摞王八图里选了选,选出个最为出色的王八,将王八裱在书房中高高挂起,以便于天子闲暇之余,可以看着王八养养眼睛。
内侍腹诽不断,背地里也忍不住看着那副王八图,想喝王八汤的食欲倒是被钓出来一点,但哪里有养眼之处,愣是没能看得出来。
这日天朗气清。
郁琤看完了王八图之后,阴郁的心情照例得到了几分纾解。
内侍看在眼里,心中亦是跟着松了口气。
岂料这时盲谷忽然进来,脸色难看至极,对郁琤道:“陛下,那蓟苏逃了……”
郁琤愣了愣,这才将这姘头从脑海里回忆起来。
“逃了?”
他的语气有着说不出的危险。
盲谷背后发凉,跪下咬牙道:“此人过于奸猾,属下每隔三五日都会亲自过去盯看一眼,却不曾想,他还是暗中筹谋布置,意图脱身……”
要知道盲谷如今可是天子心腹,私下里忙碌的事情可不止一桩两桩,这种情况都还要三五日过去看个刷恭桶的罪奴,可谓是尽职尽业了。
郁琤脸上虽不好看,但也无法立刻责他。
他吩咐道:“传令下去,将宫门封锁,即刻在宫中严令搜查,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孤找出。”
想要离开那刷恭桶的地方兴许不难,但想要离开皇宫,对于蓟苏而言,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厢蓟苏好不容易想办法给自己换了身侍女的衣服,又用着暗中惊人的观察力,观察了许久那些侍女的发饰,这才偷偷学会,心灵手巧地给自己绾了个侍女们普遍会梳的发饰。
他这人身材在女子中虽稍稍显高,但他却偏于消瘦,且肤色苍白,是以并未过于惹人注目,低眉顺眼的姿态更是将个侍女的神韵扮演得入木三分。
可皇宫到底不是他的地盘,且戒备森严无比。
他失踪不到一个时辰,宫里便立刻戒严起来。
再然后,不到半天的光景,盲谷便铁青着脸,一眼在人群里将这鹤立鸡群的“侍女”给揪了出来。
蓟苏被他提在手里活像个娇弱无力的美人。
不知内情的人,只当这位天子身边最为得脸的下属看中了这病弱美人,想要直接强取豪夺。
却不知盲谷在心中暗暗庆幸,不枉费自己三五日便要抽空去看这讨人嫌的货色一眼,这才能一眼认出这恬不知耻的东西。
将人带去承天殿中交差,盲谷直接将人推倒在地上,同郁琤复命。
郁琤目色阴沉地走来蓟苏面前,将他那张脸挑起,见他竟还似模似样,倒也有几分姿色。
郁琤心情更是沉郁。
难不成那个女人就好这一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