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平静无澜。
云未消散,遮住了瀟洒落下的日光,天色略阴濛,凉风萧萧秋意更浓。
到了墓园,吕善之快步跟在徐若天后头,踩过满地落叶,越过几个突起的小丘,笔直走向在另一头的墓碑。
山区人烟稀少,何况今日并非清明,唯独他们到此祭拜故人,显得冷清。
徐若天手里攥着昨日买来的花束,将其搁至一旁,蹲下身仔细端详墓碑,她看不见他表情,也不忍直视,他眸间满满的思念。
「才一阵子没来打理就成这样了。」他伸手拍开墓碑上头的枯枝落叶,无奈轻笑,「让你睡在外头,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独自轻喃,扬脣也无法掩盖漫天的感伤自责,在岑寂中变得清晰,刺入她心。
徐若天收起目光,回身微笑问:「这里有点脏乱,你能帮忙一起打扫吗?」
她愣了会儿,急忙回答:「当然。」
徐若天到一旁取了桶水,负责收拾墓碑周遭的枯枝落叶,吕善之负责擦拭墓碑。
就如徐若天所言,墓碑遭受风吹雨打早已佈满灰尘和雨渍,不怪他看见会这么心酸。
她拧乾抹布,每在墓碑上抹下一道,都令人心头生疼。
二人齐心协力完成工作,徐若天取过花束,轻轻放置墓碑前,蹲在墓前闔眼静默不语,在这片方寸之地,悄悄在心里表达思念之情。
见状,吕善之也跟着在旁蹲下身,双手合十,礼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叫吕善之,是徐若天老师的学生,也是他好朋友的妹妹……」
徐若天顿了半晌,侧头望她,「你可以不必说出来。」
被这么一说,她有些难为情,「我也想让你听听看啊,我怕说不好,如果有什么不妥的话,你可以及时阻止我。」
「能有什么不妥的话?」他终于被逗得笑出声。
「唉,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她嘖了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射回墓碑上,「今天是我死缠烂打,徐老师才肯带我来的,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毕竟我只是个外人,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来和你说说话。」
她歛下眸,继续说:「老师他……是个很好的老师,面对需要反覆教导的学生不会感到厌烦,给予灰心丧志的人支持,给予努力上进的人鼓励,不吝嗇地把力量分送给大家,就连我也得到过。」
也许他并不认为自己足够成为谁的支柱,至少对她而言,他就是力量来源。
若不是有他来家里骚扰自己的开端,也许她就不会走出暗无天日的房间、不会有勇气去直面生死离别??也不会再有信心去喜欢一个人。
话到嘴边又止住,她沉吟须臾,将其凝聚成简单一句:「我们都会好好活着,请你不用担心。」
是缘分,是自己的意志,将所有人的绳结在一起。
来到明理女中教书是他的决定,来到她家堵她是他的决定……而来到他身边,是她的决定。有太多想说的不知该从何说起,至少这件事,暂时容许她偷偷搁在心里吧。
语毕,她撇头瞅他,「你也说几句吧?请她不要掛心,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那不就是说谎了吗?」
「你这话是打算回到之前糟糕的生活吗?」她睨了他一眼,声色俱厉。
其实,徐若天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可能是因为他不相信死人能听见活人说话,又或者是想说的话太多,日积月累成了无话可说。
而吕善之一句「请你不用担心」就足以传达他所有心意。
「……干么不说话?」她双手抱膝,有些失措,「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你的想法啊,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想起她鼓起勇气向自己坦白,说要敞开心胸接受彼此,将心意确确实实传达给对方,人与人才能交心。
不必多虑,想说什么就说。与最亲近的人相处正是如此简单,明明白白。
「我想说的,你已经替我说了。」他眸光柔软,一脸真挚,「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秋风拂过,叶子在枝上摇曳,落了满地橘红。天上云雾渐散,阳光依稀透过云层一束束洒在地上,映在他们的脸庞。
吕善之杵在原地,与他距离咫尺,仅是对望,便深深坠进他眸间,无法自拔。
被道谢固然开心,让她最欣慰的是,他终于愿意说出心里话,这次并非错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真正从此刻开始缩短。
她以为是自作多情,以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存在。
「说陪你来是好听话,明明是我硬要跟的。」想起自己死缠烂打,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口乾舌燥,「你不觉得我烦吗?」
她似懂非懂,「这话意思是……?」
他脣角划出好看的曲线,轻轻笑了,「就是有你在挺好的。」
一滴露水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动摇她的心,带起鼻头上的酸楚。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存在这世上是好的,来到这里,是好的。
被这个男人一顰一笑牵动着,他一句话,就有让她义无反顾的力量。两情相悦是最浪漫的事,而她认为,能伴在喜欢的人身边是最幸福的事。
就算日子平淡,就算无疾而终,就算他的心上没有你。
明知不会有结果,飞蛾仍是扑了火。
想想就好笑,经歷一段感情,体会到在感情中伤痕累累,过了这么久自己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过了这么久——
她仍是那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