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推着轮椅,上头坐着虚弱的女病人,两人相谈甚欢,看似一对浓情蜜意的夫妻,本该是充满幸福的光景,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悵哀伤却瀰漫在空气中。
吕善之明白了徐若天那难以解读的神色,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眼中的画面投射出了哪些过往片段。
但她不知道,压在徐若天身上的回忆究竟有多沉重?沉得他都不愿分一些给别人帮忙担;她不敢想,徐若天心上的缺口究竟有多大?即便旁人找来各式各样的东西填补,也远远不够填满一半。
她就这么屏息在原地,远远望着他,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些回忆,那些遗憾化作一条打上无数死结的绳,解不开也抚不平,无形的枷锁将他囚禁于此。
吕善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开步伐来到徐若天面前。
「你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她语气果断,不知是在问他要在医院外头待到何时?还是打算在回忆里待多久?
闻言,徐若天微微一怔,抬起头望向她,清澈的蓝眸中浮现一丝复杂与脆弱。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彷彿将自己封锁已久的伤口毫不设防地袒露出来。
吕善之蹲下身,仰头望着他,缓缓地说:「你曾经说过,逃避只会让回忆追得更紧,你教会了我勇敢直面自己的伤痛,与它和平共存、好好活下去,那你呢?」
徐若天依然沉默,只是目光柔软了些,彷彿听见她声音中的颤抖与真诚,无声地回应着。
吕善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触碰带着一丝迟疑与温柔。
「你不敢进医院,我陪你进去;你想看恐怖电影,我陪你看。」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就算你冷漠、你拒绝,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思来想去,死结既然解不开,那就一鼓作气将其扯断;过去的伤痛既然无法无视,那就陪着他一起面对。
徐若天低头看着被她轻轻勾起的手指,感受着来自她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内心逐渐浮现一阵温暖与酸涩交错的情绪。
「就像那天你递了伞给我,我也想替你遮风挡雨,就算没有伞,我也能陪你一起淋雨。」吕善之的声音更加坚定,眼里透出无比真挚的光芒,「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为止。」
徐若天怔怔地望着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纯粹又直白的温柔,彷彿她的存在,真的能照亮他幽深无底的内心。
夕阳依旧,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着,好似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而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徐若天敌不过她的坚持与纯真,无奈地垂下头轻笑,「你可能没办法一直陪我了。」
望着吕善之一脸疑惑,徐若天继续解释道:「这学期结束后,你们原本的班导就要回来了,我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回老家陪陪两老。」
这么一说她才想起,班导当初就是为了生孩子请假,徐若天才有这个空档帮忙代理,只不过班导一走就将近半年,还以为徐若天会理所当然地接下班导位置??只能说碰巧班导有回来教课的打算,徐若天也想回南部,才能凑成这结局。
虽然心里不捨,吕善之却也赞同这个决定,乡下生活相较都市较为愜意,有妈妈和奶奶她们互相关照,想必也能整治徐若天那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的坏习惯。
即使之后她再无法待在他身边,只希望自己的心意能伴随着他,让他不再感到孤单。
「回去也挺好的,但谁说我没办法陪你了?不是还有讯息跟电话吗?」吕善之嘟噥,「只要你不要搞消失,我就会一直骚扰你,每天照三餐问你吃饭没,晚上十点准时打电话叫你上床睡觉。」
「我妈都没你勤劳。」徐若天不禁失笑,见他神情明朗了许多,吕善之也感到放心踏实。
「我是说真的,只要你不嫌我烦,我会一直联络你的。」吕善之站起身子,满脸期待地说:「在你回去前还有点时间,等哥哥出院,我们找一天一起出游怎么样?你应该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我带你去走走。」
她清秀的脸庞被夕阳映照着,光线勾勒出朦胧又温柔的线条,似乎能从中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及暖意。
徐若天就这么望着,差点出了神,收回目光,他嘴角再次勾起好看的弧度。
「是你带我还是我带你?开车的人可是我啊。」
「少囉唆啦,没反对就代表同意囉。」吕善之没好气地反驳,随后大方伸出手,「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病房探望我哥。」
思忖片刻,他缓缓起身,伸出大掌覆在吕善之的手上,仅仅一个动作便说明了一切,无论是同意了出游的邀请,还是直面回忆的决心。
吕善之被他牵着走在后头,望着他宽大稳重的背影,心想,也许她无法抚平那些伤痛,她甚至无法替代他心里最重要之人的位置,但她能够像这样陪着他,在他感到孤单无助时告诉他,她一直在这。
时间要是能再多一点该有多好,至少让她能陪伴他多一天也好??
她想就这样陪着他,直至他想起那个人时,不会再觉得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