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坐在黑暗中,看着萤幕倒影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我想起两年前在图书馆,他也曾拿出一枚拨片,垫在我的电源插头下方,轻声说这是在「修正一个不稳定的电流」。那时的他,试图用他的旋律来修补我生活中的误差。
而我,却用「未来地图上没有你的座标」这句话,精准地切断了我们所有的连结。
我以为我赢了。我拥有了名校研究所的学位,我领到了让旁人羡慕的奖学金,我完成了父亲期待的所有规划。但在那一刻,在那片黑暗的研讨室里,我却发现我赢得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王座。
当初我说,「那种没能写完的旋律,通常代表着没有结果」。但我现在才明白,有些旋律之所以写不完,是因为弹琴的人一直在等听眾回头。而我,却在那盏街灯熄灭前,亲手拉上了窗帘。
眼泪在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打湿了我那本引以为傲、字跡工整的笔记本。
这两年来,我一直假装自己是钢铁,假装自己没有痛觉。但我忘了,在感情的损益表上,那份被我亲手划掉的遗憾,才是这两年来我累积得最沉重的负债。
林鸿运,你这个笨蛋。你现在在哪里?你是否还会在那盏街灯下,对着空气说晚安?
研究所即将毕业,导师给了我一份博士班的直升推荐表。
「琳琳,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你未来前进的路上,博士学位是必不可少的座标,不能有任何误差。」父亲在电话里满意地叮嚀着。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考核规范与报名流程。这是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按照地图前进,达成目标。但我却在那一刻,拿起了那枚放在皮夹里的拨片。拨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沾染了两年的寂寞,却依然带着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温度。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骗过理智、骗过导师、也骗过我自己的理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璇传来的讯息。
「琳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周要从法国回台湾探亲度假了。我打算顺便回母校找系秘处理一下校友会的相关资料,你不是要报考博士班吗?需不需要回校办手续?我可以顺便帮你跑一趟印成绩单喔。」
看着萤幕上的文字,我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颤抖。这本是一个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符合我一贯的「正确做事」原则。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符合我「钢铁」性格逻辑的藉口。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回去印一张纸,只是回去处理那些琐碎的手续。我绝对不是为了回去看那棵大樟树,绝对不是为了确认那盏坏了一半的街灯。
两年了。我离开那个南方的校园已经七百多个日子。我听说林鸿运出国了,听说他把那把陪他守候了四年的吉他留在了社办。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回到了台湾,是否已经忘记了我的长相,或者是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愿意听他弹琴的女孩。
但我还是决定出发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一个「极低效率」的衝动,而进行的一场迁徙。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那枚拨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最靠近心脏的口袋。
「人生不能有误差。」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这句话。但这一次,我的眼神里不再是冷冰冰的理智,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北方车站的售票大厅,空气中瀰漫着一种焦虑而匆忙的气息。自动贩票机发出机械式的运转声,吐出了一张通往南方的火车票。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熟悉的城市名称与发车时间。车站内人潮涌动,广播声、脚步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焦虑的背景音乐。
但我却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我拎起轻便的行李袋,穿过层层检票口,走向那个通向南方的月台。北方的雨依然在车站外无休无止地下着,灰濛濛的雨雾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那种湿冷鑽进骨缝里。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向地平线的尽头。
随着纬度的降低,那里的空气会变得温暖且黏稠,会有草腥味,会有一盏发出橘色碎光的、生病的街灯。
这是一场没有在我的excel表格里预约过的旅行,是我人生中最巨大的一个误差。
但我却在那一刻,想起了林鸿运在音乐会上弹奏的那首《夜曲》。那时的他,坐在舞台中央,低着头,用指尖对我进行了一场无言的交代。
他当时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旋律里,虽然我们无法一起写完它」。
现在,换我回去了。不管他在不在那里,不管那段旋律是否已经消失在空气中,我都要回去亲口告诉他,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那首专一的偏心,听到了那段安静的守候。
火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沉重的铁轮摩擦轨道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不规则的鼓点,撞击着我这块已经布满裂缝的钢铁。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拨片,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暖热了。
我看着缓缓停靠在面前的车厢,深吸一口气。南方的空气、校园的气味、还有那段未竟的频率,似乎都在这列火车的彼端等着我。
我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阶梯,在心里轻声问了一句:
林鸿运,如果你真的是那个对谁都好的好人,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对我「偏心」最后一次?
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北方的细雨。我准备出发,去寻找那个沉淀了两年的、属于我们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