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起背包,低着头,沿着那条林荫大道往校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一场即将爆发的情绪风暴。她学会了不再回头,因为在她的管理法则里,「回头」是一种极低效率的行为。
然而,当她走过校门口旁的那排店面时,她的脚步却突然放慢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间「时光咖啡」的玻璃窗。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大脑里的数据库突然当机。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精确、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秒鐘内,被一个熟悉的侧脸给震碎。
咖啡厅的音响突然切换了曲目。
那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那歌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我坐在窗边,听着这首歌,感觉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首歌唱得太过精准,精准到让我以为写歌的人曾偷看过我这两年的生活。
我想起了在南方夜跑的那些深夜。我想起了在「夜曲」教室里,教阿强弹出c-g-am-em的那个时刻。我这辈子都在寻找那段频率,却发现它一直都停留在那个转身离开的雨夜。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黑色的液体倒映着我略显疲惫的眼睛。
就在这时,玻璃窗外,一个背影缓缓走过。
那个背影扎着高马尾,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许误差的坚定。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体内的「共振」达到了临界点。不需要物理学的计算,不需要管理学的分析。我听见了。我听见了那个在我心底跳动了两年的频率,正与窗外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我猛地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叮铃」一声。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断裂已久的琴弦重新连接。
我衝了出去。南方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樟树的气息。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停住了脚步。
她在离我三公尺的地方。
那个距离,比照片上的十五公分远了一些,却比这两年的几百公里近了太多。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
方琳琳推了推眼镜。阳光照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让我看清了她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钢铁外壳下的湿润。
她的眼神在那一秒鐘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的颤抖,最后化为一种无声的、深沉的静默。
我们就那样站在街道两旁。
周遭的车流声、喧嚣声、甚至是那首《好久不见》的馀韵,都在那一刻消失了。世界缩小成了这三公尺的距离,缩小成了这两双对望的眼睛。
在我的视线里,方琳琳的身影与这两年来无数次的幻觉重叠在一起。
「林鸿运,你终于疯了。」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我看着她那双依旧清冷、却在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我能感觉到自己这两年苦心经营的「专业老师」形象正在崩解。我想问她,这两年在北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也会害怕安静?有没有那么一个雨夜,你也会想起那个在街灯下被你推开的笨蛋?
我想告诉她,我开了一间音乐教室,取名叫「夜曲」,那是因为我发现如果不教人弹琴,我就会忘记如何呼吸。我看着她那僵硬的身躯,那是她防卫机制的最后挣扎。我能读懂她眼里的恐惧——那是对「计画之外」的恐惧。
而在方琳琳的视线里,眼前的林鸿运像是从她那叠精密的成绩单中跳出来的、不被允许的误差。
「他为什么在这里?」她的理智正在崩溃。她看着这个褪去了稚气、眼神变得深邃且带着一丝疲惫的男人。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只会说冷笑话的男孩,而是一个带着沉重频率回来的归乡者。
她想问他,这两年你跑去哪里了?你的吉他呢?你是不是真的如小璇所说,在南方守着一个关于我的名字过日子?她感觉到皮夹里的拨片正在发烫,那一秒鐘,她所有的管理学逻辑都失效了。效率不重要了,產出不重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疯狂地与他的呼吸对准频率。
她看着他推开咖啡厅门的那个瞬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不正确」、却最让她想哭的动作。
我们就这样站着,任由时间在空气中凝固。
我深吸一口气。南方的空气带着一种让我鼻酸的熟悉感。
我收起了所有的犹豫,收起了所有的自嘲。我用一种沉淀了七百多个日子、穿透了无数次深夜夜跑的、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声音,对着她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在南方的阳光中缓缓扩散。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问候,也不是一场演出的开场白。
这是林鸿运对这段没能写完的旋律,补上的最后一个和弦。
这是一个迟到了两年的,完整的结局。
方琳琳站在那里。她看着眼前这个林鸿运。她听着那句穿透了她所有防御机制的「好久不见」。
那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成绩单。
她看着他,嘴唇轻轻颤动。
南方的街灯还没亮起,但那盏发出橘色碎光的灯火,早已在我们彼此的眼底,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