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转告夫人不必牵挂。”李隐舟笑道,“张先生说过,小时候多得风寒,长大了反而会比常人康健,夫人如此多虑,过度呵护,或许反而会折了少主的福分。”
听到李隐舟一语双关的话语,老仆和蔼可亲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旋即如春水破冰似地化开:“张先生果然是神医,教出来的徒弟也是机灵过人,老奴会把你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夫人的。”
顾邵听不出这二人打的什么机锋,却也隐约觉察出不对味,正想开口问询,便见孙权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你去母亲身边伺候,我有话要问他。”事情已经落定,孙权索性咳嗽都懒得假装了,左右都是百年的狐狸,谁还能糊弄谁不成?
老仆人自然不去揭穿他,赔着笑告了退。
孙权冷着脸对顾邵道,生硬地撵人走:“小妹闷得无聊,你去陪她玩。”
“啧。”顾邵心情正好,也懒得气他的无礼,随口拈来几句刻薄的话回敬回去,“难怪阿香只当孙策是她兄长呢,起码孙小将军还千里赶了回来,不像某人,净会耍嘴上功夫,可没办半点实事。”
这话偏偏精准戳到孙权的痛处。
在这个年龄,他的名字还不是孙仲谋,而是孙坚的儿子,孙策的弟弟,父兄显赫的光辉既是他可以信赖的保护色,也是他隐隐想挣脱的一层缚茧。
李隐舟看出他正不痛快,赶紧上前阻止顾邵的作死行为:“既然少主有话问我,你就先去找阿香,禁火令才刚废除,今天的药也不知道吃没吃上,你快去问问。”
毕竟这位孙家二少主才是将来几十年的江东之主,想要在庐江城里安稳地混下去,最好还是别得罪他,否则以这位将来睚眦必报的个性,少不得要把童年的刻薄以成年人的凉薄奉还回去。
顾邵虽然爱和孙权对杠,但毕竟不是仇人,话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后悔太过伤人,李隐舟给了个台阶,他也就顺势往下爬。
“那我去看阿香,你们两个要说什么悄悄话就赶紧说。”
好容易请走了这尊小佛,李隐舟才松半口气,接着应付显然心情欠佳的孙权。
孙权负手而立,已经略显分明的眉骨隐有傲然之气,挺而薄的鼻锋使他看上去总散布着一层冷意,与总是充斥着热情的孙策相反,孙权就像一块冰,通透而寒冷,就算能一眼看出他的内心,也无人敢伸手去触碰。
他黑中带着碧色的眼眸盯着李隐舟的脸:“你今日在太守府的话已经传遍庐江城了。”
古人没多少娱乐生活,尤其在宁静淡泊的庐江城中,唯一可寻的乐趣大概就是八卦八卦这堆小神童们最近又做了什么惊人的事,李隐舟跟着一起出现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李隐舟很坦诚地回答:“那不过是我心中所想,刚好瞎猫撞死死耗子,合了太守公的心意。”
这话不是客套,回头想来,陆康与陆逊既是祖孙,又算师徒,一脉相承,不可能真正站到对立面上,就算他没说出那些话,也会有人用别的说辞“逼”陆康废除禁火令。
孙权默认片刻,指节扣着掌心,似在心算:“那你懂《六韬》兵法,认识毒菇,知道解毒治病的法子,也全都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吗?”
14、第14章
这一遭果然是来发难的。
李隐舟知道自己行事不算谨慎,孙权又一贯多心,何况原主本来是个懵懵懂懂的傻子,他只要去查,轻而易举就可以查出其中的异样。
然而他着实没什么好交代的,异世而来,除了被命运硬塞进怀里的妹妹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若说做的一切为了什么,不过是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过个安稳日子。
歪着脑袋沉思片刻,在孙权凝然若冰的视线中,李隐舟无奈地叹一口气:“少主读万卷书,我无法相比,但我流浪多年,跟着大人千里颠簸到庐江,路上所看见、听见的,也是少主书上没有的,因此知道些歪门偏方,让少主见笑了。”
这话半真不假,他虽然没有真的流浪,但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相加,肯定比一个八岁的孩子见多识广。
孙权沉默地注视着李隐舟黑白分明的圆润眼眸,似乎想要透过那平静无澜的目光,直直探进他的心底。
半响,他无意识拧紧的眉头缓缓松懈下来:“我并不是怀疑你,只是父兄不在,我便是孙家唯一的主人,必须小心谨慎,处处留意,才能护着一家老小平安无事。”
左右他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这次的发难,试探多过问责。
所以孙权有这样的想法,李隐舟并不意外,但将自己的软肋如此轻易地剥开示人,倒真不像印象中那个薄情寡义的东吴主公了。
李隐舟刚想寻些和软的话安慰安慰难得露出一分脆弱的孙权,却被他打断了话头。
“阿隐。”他无意识地摩拭着拇指,冷然的神色下隐有一丝焦虑的情绪泄露出来,“你既然去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听过关于我父兄的传闻?在军营以外的地方,老百姓都是怎么看待我们孙家的?”
李隐舟微微一怔。
历史的剪影与面前故作镇定的倔强脸庞重叠起来,构成一个更加立体、更加真实的人像。
李隐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傲慢的、冷肃的小少年,其实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非常孤独的孩子。
陆逊虽然寄人篱下,却被陆康以毕生心血培育,顾邵客居庐
江城,本也是顾家最矜贵的少主人,他们二人都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大族继承人,而在旁人眼中,孙权不过是一个新起的军阀的后人,今日轰轰烈烈,明日或许就大厦倾塌。
这乱世浮沉中,孙家的船开得再多再远,都不比不上江东百年贵族们枝叶参天、盘根错节的深厚势力。
越是亲厚的小伙伴,越容易生出攀比的心情,何况这次他们以身犯险,独他孙权却被安安全全地扣在家里,隐于表面和平下的细细裂纹翕张开,尖锐细碎的棱角刺痛了少年的心。
他没有办法将这种情绪宣泄在顾邵和陆逊的面前,甚至连个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
于是如无根浮萍的李隐舟成了他唯一能捏在手中的人物,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个正面的回答,哪怕是鼓励的,谄媚的,甚至是欺骗的。
瞬间的沉默,心头百转千回,不管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