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露出怯意。
野兽的天性就是弱肉强食,一旦露怯等于暴露自己的弱小,就算是硬撑着也得伪装出毫无畏惧的样子。
也不能转身就跑,老虎有扑背的天性,猎户那样壮硕的成年人被攻击后背尚且重伤在床,这具瘦弱的身体更经不起巨兽的一巴掌。
不能做的事情太多,可能做的太少。说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的身体,和成年的悍兽相比,就是个聊以塞
牙缝的小鸡仔罢了,在极端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智力的差别根本不具有扭转局面的优势。
肃杀风声中,火光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两盏跃跃欲试的森寒绿光。
难道真的就要命丧于此?
已是重活一世的人,李隐舟对死亡没有分外的恐惧。人活一世,潇洒不过几十年的光景,他已看了半程风光,并不觉得遗憾。只是就这么潦草地客死城外,就真有些——
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李隐舟咬着牙齿苦笑一声,也挺佩服自己,生死关头,还能有心情给自己开个小小的玩笑。
就在胡思乱想的片刻,不远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不要转过来。”
“看见左边那棵树了吗?枝头有红色缎带做了标记。”
竟然是孙策。
绝处逢生的惊喜心情来不及炸裂开,李隐舟压抑住心头的悸动,凭目远眺,搜寻一番,果然十丈开外,在一棵独木成林的大树上看见了在风中狂舞的长带。
“看见了。”
孙策低沉的声音略近了些:“手脚还能动吗?”
老虎闪着寒光的瞳孔微微狭了狭,獠牙呲起,似在警戒来人。
草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炽热的气息不急不迫地贴近,高挑的身影立于背后,衣袂翩飞于夜空中。
李隐舟舔一舔干涩的嘴唇,尝试挪动僵硬的下肢,确定不会拖人后腿,才坚定地回复:“能。”
话音刚落定,便被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提起,天地倒转,视线凌乱地颤动,李隐舟尚不及回过心跳,孙策已携着他以箭羽一般的速度奔向大树,不过几个颠簸的功夫,矫健的身形如野豹一般,三两下点着错落的树枝攀上大树的顶端。
一切都似乎是瞬息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被孙策稳稳地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李隐舟喘过一口气,望着树下跟过来,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不得不提醒他:“少主,老虎也会爬树的。”
孙策瞟他一眼,轻笑:“它当然会。”
李隐舟循着他自信的目光,透着密密层层的枝叶往下看,才发觉树根处堆积的杂草中,隐约有几个木桶藏在里面。
难怪孙策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这老虎的。
不等他细思,便见孙策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清亮的呼哨声回荡在凄戾哀嚎的风吟里。
被猎物再三地挑衅,老虎对弱小的人类也失去了玩弄的心情,铜铃似的眼睛闪落过一丝嗜血的兽性,硕大的爪子往树的躯干上用力地拍击,短暂的警告过后,它强健的身体弹簧一般缩起,鼓胀的肌肉积蓄强悍的力量,在临界的一瞬爆发出来,蹭一声地窜上了树顶。
獠牙几乎逼到二人颈侧。
孙策高喝一声:“跳!”
李隐舟不及思索,跟着孙策急速下落的身形一跃而下,交错的枝条像一颗颗利齿从脸颊划过,他咬牙忍着痛,尽量调整姿势保护头颈。
树底显然早有准备,厚厚的枯木给了坠落缓冲的余地,李隐舟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全部埋了进去,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唯有脖子仰得很用力。
这样危机的关头,孙策居然被他滑稽的姿势逗笑了:“快出来,小药童。”
李隐舟一骨碌滚出来,推开两三丈,拍拍身上的落叶,抬头望着树顶狂怒的老虎,心有余悸。
“它不会下来了吗?”
老虎上树不难,但下来却没有那么灵巧,所以很多小动物也常用这招数将老虎引诱到树顶,所以刚才孙策的呼哨,为的只是激怒这只硕大的捕食者吗?
被戏耍的老虎怒意迸发,仰首长啸,几乎震碎山林。
落木簌簌而下。
孙策却恍若未闻,目光遥望着彼方,唇齿含笑:“它没机会了。”
李隐舟迷惑地跟着望过去。
一支带着火光的长箭飒一声破空而出。
几乎来不及扭转目光,急电般的火箭划破虎啸风吟,铮然钉入老树的硬皮。
瞬息的静谧,垂落的火光无声息地落在枯木油桶上。
眨眼的一刹,细小的火焰呼地猛然席卷为巨大的火墙,像一股赤色的风暴,不到片刻就将整棵枝叶参天的巨树吞入腹中。
黢黑的长夜被映染通明。
熊熊烈焰似乎有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力量,呼呼大火涌动的声音,将一切哀嚎全部吞没下去。
李隐舟却无暇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