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知道那场合作,顾雍怎么会对身处危境的顾邵不闻不问?
也算是老于世故的李隐舟一时竟也有些词穷,万没想到顾雍从一开始竟也
是站在孙家这一边的。
可顾家似乎半点好处也没落着,数年以来依旧隐忍不发,与世无争。
是孙策布下的暗子,还是……
疑窦太多,他索性直接问出口:“可顾公也一直站在世家这一边,他究竟是什么立场?”
陆逊却依旧淡笑,只是笑里染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清愁:“从祖父也是世家的家主,盛宪公亦为名门之后,顾公也同样,逊,亦然。”
李隐舟的瞳孔微微地一颤。
世家和孙家从来就不是对立面,他们只是走在殊途同归的两条路上。
但即便强硬如陆康盛宪,也终究为了百姓低下了头。
顾雍只是沉默地踏在他们的脚印上。
李隐舟反复咀嚼着这些老者留下的寥寥数语,低头望着陆逊年轻的面容,许多旧日的成见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心头豁然有一道光从裂隙里照进去。
那点悲戚的空洞被一丝丝地填满。
烛火燃尽了,只升起一绺青烟。
唯余月色入户,照出两道浅浅的影。
陆逊将竹简轻轻地揽在胸口,环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良久地不语。
李隐舟刚想告辞让他好好休息,却见他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鼻息平缓,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淡青的眼下颧骨瘦得明显。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然。
……
扫除了障碍,回城的路便一路畅行无阻。
马蹄踏入城门,才有些微妙的流言钻进耳朵。
“听说那些大族都被屠门,究竟是谁下的狠手?”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得罪了新主公。”
“我倒听说有人瞧见了,是陆家和顾家的人动的手,别看世家同气连枝的,左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
一声马蹄用力地踏着街头的青石板,惊走了交头接耳的人群。
孙尚香扬了马鞭,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知道什么,若不是兄长和伯言他们牺牲了那么多,他们还能好端端在这里说话吗?!”
李隐舟牵住她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
她的眉有些落寞地垂下:“为什么不能告诉百姓真相呢?他们根本就不是坏人。”
她大概已经从顾邵口中将来龙去脉了解得七七八八,也知道陆逊的一番苦心孤诣,只是终究忍不
下这份委屈和心疼。
李隐舟跳下马,拉住她马头的缰绳牵了回去。他低声地解释:“世家也是为了百姓,只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现在的江东容不得分裂,所以主公只能选这个下下策。但伯言,他还是希望世家能归顺,所以不愿意留下这个龃龉。”
或许也是因为,他始终认为祸由陆氏起,当终结于陆氏。
这一层他没有告诉孙尚香。
孙尚香乘着高头大马,手指抓紧了马鬃,有些茫然地四望熟悉的城池,路口照旧躺着个蓬头盖面要饭的乞丐,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寒衣卖炭的老翁,不远处,一道破败的酒幡迎风招摇。
除了多了些闲言碎语,一切如常。
生活似灶头滚滚煮开的水,不管上头如何地沸腾着,于百姓都是一样火热而平淡的滋味。
她似明白了什么,又有些困惑:“既然道不同,又何必强求呢?”
李隐舟将她的马牵回大军。
凌统已经急出了一鼻子汗。
见孙小妹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安心地扶她下马,劝道:“你别和这些百姓一般见识,以后他们会知道主公的好,现在灵柩已经已经快到府邸了,老夫人……你多劝慰她。”
孙尚香点一点头,穿过漫长的队伍,一路走到最前。
李隐舟迈着阔步跟上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了。
远远地,便瞧见一道素白色的身影。
孙老夫人拄着拐杖,挣脱了侍从的手,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她竟已老得这么厉害,佝偻的背脊如一根朽木弯成弓,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
孙权跃下马,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疏了数年,这一刻,即便他想安慰些什么,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若是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幼子是如何做的?是抱一抱她,还是扶住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