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浩淼。
雨声势浩大、绵绵不绝,倾盆的雨注入汹涌的大江,直将水位又抬高了些许,没过干涸的前滩,像将群山也逼退了数步似的。
“今年的雨可真大,听说汉水一带已经洪灾泛滥了。”他的亲兵伸手去掩窗,搓着僵硬的手掌抖抖索索地道,“那蜀地的神医说风痹最忌湿冷,将军,要生火炉么?”
吕蒙拧眉看那窗格被严密地扣上,残余的水迹顺着窗缝洇湿了一片,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朝他咧嘴笑了笑:“糙皮老肉的,哪有那么娇气!”
那亲兵听他这样说,挠头羞赧笑了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空气抱以嘲讽:“是,将军是真刀真枪里杀出来的战神,可不是那等书生小儿、世家贵子。让他们上战场,只怕要哭着喊着找老母要奶喝嘞!”
“滚滚滚。”吕蒙抬脚踹过去,笑骂这小子,“满嘴胡话,也难怪人陆都督的亲兵看不上你们这群野小子。”
野小子大不乐意,一面躲着一面嘟嘟囔囔地抗议:“我们还看不上他们的将军呢。”
吕蒙哼一声:“以后少丢我的人!兵就是兵,将就是将,不听话的兵就该丢进江里喂鱼。”
那小兵小小声地顶嘴:“我们只听吕将军的,不听陆将军的。”
吕蒙一拍他的头:“榆木脑袋!”
小兵疼得眼泪汪汪,捂着头顶窜出门去,刚巧和提着药箱、沐雨而来的李隐舟撞了个满怀。
抬头见是这位先生,他立即毕恭毕敬地让出了道。
“先生请!”
脆生生的一声,哭腔里分明还透着点孩子气。
吕蒙佯怒的脸色绷不住地露出点笑痕,骂咧一句:“傻小子。”
等那小兵委委屈屈地跑进雨里,李隐舟掩上门。
雨天对风湿病人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就算是沙场滚打数十年的吕蒙都疼得下不来床,只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犟脾气硬撑着,绝不肯将皮肉的痛苦轻易示人。
揭开被褥一看,果然见其周身大关节都已经肿得堆起,通红的皮肤经布料擦过,被激得冷不丁地一抽。
吕蒙倒抽一口凉气,咬着牙笑道:“徒弟学成这样,看来你师傅的方剂不过如此。”
李隐舟抽出针垫,拈起细细的金针,对着晦暗的日光轻轻一搓,淡定地顶撞回去:“可不是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吕蒙:“……”
这话怎么像是拐弯抹角在揶揄他呢。
趁着病人老实的片刻,李隐舟替他施下几针暂时镇痛,交代道:“风痹一病最忌操劳,我可暂时施针减缓症状,将军记得切不可淋雨见水,否则神仙都救不回来。”
吕蒙自不搭理这逆耳的忠言,打着呵欠往后一靠,眼神一眨泛起肃杀冷光:“你之前说的良药呢,还要多久?”
李隐舟知他心急。
但有些事并急不得。
他不疾不徐地捻着金针,听雨声滴滴答答淌下檐角,指节微微施力压下。
吕蒙只觉双腿一麻,便听对方笃定的声音落下。
“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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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江陵郡,太守府。
一封书信送至现任太守糜芳手中。
雨势越大,天光晦暗,他便拄着杖进了书房。
窗外风声雨声,凄凄切切。
屋子里却是一片暖烘烘的静谧,高低错落的八枚明烛将视野照得透亮,也将他老来嶙峋的轮廓勾勒得明明晃晃。
信是郝普写的。
他举着竹简细看许久。
直到下人推门而入替他换上一盏热茶,那冷冰冰的风雨才溜了一丝进来,扑在端正劲瘦的小字上,洇出一片模糊的墨痕。
下人没料到这茬,战战兢兢看着自家主人,唯恐这竹简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自己的小命也跟着交代进去了。
却见糜芳笑了一笑,反手将那竹简掷入火盆,悠哉悠哉地从那抖抖索索的手中接过茶碗。